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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实没有魔法,也没有王子来救她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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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叶知秋不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在幼儿园毕业照里见过她,绝不会相信,后来的叶知秋,连抬头看人都要先深呼吸三次。
至少在那张有些泛黄的幼儿园毕业照里,那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笑得露出一颗缺牙的小女孩,正奋力地把手举过老师的头顶,比出一个滑稽的“V”字。那时候的她,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从清晨睁眼到夜晚被强行按进被窝,嘴里都在叽叽喳喳。
邻居们见了,总会笑着揉她的头发:“哎哟,这小丫头,真是个社牛,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叶知秋不懂什么叫“社牛”,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天生就不怕人。她能在公园里追着陌生的老爷爷问风筝怎么飞,能拉着刚搬来的邻居阿姨讲一整天幼儿园里的趣事,甚至能在家庭聚会上,自告奋勇地站在茶几上,模仿电视里的主持人报幕。
那时候,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愿望——当明星,做演员。
她想站在最亮的灯光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她。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一种模糊的确定感:如果那么多人为她鼓掌,爸爸是不是也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家里的相册里,弟弟叶知风满百日的时候,照片堆得像小山。他笑的,哭的,睡觉的,每一张都被爸爸小心翼翼地收好,配上精致的文字说明。而叶知秋的痕迹,少得可怜。偶尔有几张,也是她作为背景板,存在感稀薄得像墙纸上的花纹。
“女孩子,跳什么跳,没个女孩样!”这是爸爸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叶知秋考了九十分,兴冲冲地跑回家,换来的是一张冷脸:“九十分?那十分丢哪儿去了?看看你弟弟,次次双百。你怎么这么笨?”
叶知秋帮妈妈摆好了碗筷,想求一句夸奖,爸爸却皱眉:“摆个筷子都要摆半天,磨磨蹭蹭,将来能干什么?”
叶知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爸爸的巴掌就落了下来,伴随着怒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句夸奖。
在这个家里,叶知风是聪明的、乖巧的、值得所有宠爱的;而她是笨拙的、吵闹的、多余的。
小学三年级,学校排练话剧《白雪公主》。叶知秋举着手跳了半天,老师却选了文静秀气的林晓做公主,选了活泼可爱的苏珊做小矮人,而叶知秋,只得到一个没有任何台词的树桩。
她在后台,看着聚光灯下的林晓,心里酸涩得像吞了一颗青梅。但她没有哭,反而偷偷给自己加戏。当演到猎人放走白雪公主时,她这个树桩,用力地晃了晃胳膊——那是树枝,仿佛在为公主的逃脱而欢呼。
可这一幕,被台下的爸爸看到了。散场后,他拽着她的手,一路拖回家:“丢人现眼!让你当个树桩你还敢乱动?你这脑子是不是有病?”
那天晚上,叶知秋躲在被子里,眼泪打湿了枕头。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现实里,她可能永远都做不了主角。
但故事里可以。
于是,她开始讲故事。讲给同桌听,讲给邻居家的小孩听。她讲勇敢的骑士,讲被诅咒的公主,讲即使是最不起眼的扫帚,也能在魔法世界里拯救世界。在那些故事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经历任何冒险,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知秋,再讲一个嘛!”小伙伴们的簇拥,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然而,亮色很快就被更大的阴霾吞噬。
五年级的那段日子,成了她记忆中的一处溃烂伤口。几个高年级的女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她讲的童话故事,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嘲笑她。“叶知秋,你又在做白日梦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想当主角?”
起初只是言语,后来变成了行动。她们抢她的作业本,在上面画满丑陋的涂鸦;她们把她的书包藏进垃圾桶;她们在她经过时,故意伸脚绊她,然后看着她狼狈地摔倒,发出刺耳的哄笑。
她不敢告诉老师,因为爸爸说,“被人欺负就是你没用”。她更不敢告诉爸爸,因为那只会换来一顿更狠的打骂,骂她惹是生非。
她开始沉默。在教室里,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像一株见不得光的含羞草。曾经那个滔滔不绝的小女孩,渐渐失了声。只有偶尔在深夜,她才会对着黑暗,无声地张合嘴唇,复述着自己编出的故事,那是她仅剩的、不被打扰的世界。
上了初中,这种沉默发酵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封闭。除了对唯一的好友许念,她几乎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她走路贴着墙根,说话声音细若蚊蝇,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觉得这样很安全,像一只伪装成石头的蜥蜴,只要不动,就不会被伤害。
初一下学期,班里刮起了一阵追星的风潮。许念兴奋地拉着她,给她看一款帅气男团的照片和视频。叶知秋看着屏幕上那些光芒四射的少年,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偷偷存了几张图片,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小段关于他们的幻想故事——那是她久违的、关于“光”的想象。
不幸的是,这本日记被爸爸无意间翻到了。
那天晚上的风暴,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浑身冰冷。爸爸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嘴里吐出“思春”、“不知廉耻”、“小小年纪不学好”这样肮脏的字眼。最可怕的是,他竟然造了黄谣,用最不堪的词汇揣测她的行为。
“我……我只是……”叶知秋试图辩解,声音颤抖。
“你还敢顶嘴!”爸爸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那一次,她被打得半死,蜷缩在墙角,护着头,眼泪早就流干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连拥有“喜欢”的权利都没有。任何一丝想要靠近美好的念头,都会被父亲解读为堕落。
从那以后,她对所有的男性都心存芥蒂。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让她看到男生走近就会下意识地后退,听到他们大声说话就会心跳加速、手脚冰凉。她讨厌这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却又无法控制。
初二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我的梦想》。全班同学都在写科学家、医生、老师,叶知秋却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当演员的梦,想起了那些被她写在废纸上、藏在床底下的故事。犹豫了很久,她最终交了一篇关于一个默默无闻的配角,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小说片段。
她写得投入,笔尖几乎划破纸张。那是她压抑已久的渴望,是她为自己虚构的另一个人生。
发作业本那天,语文老师特意叫住了她,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叶知秋,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情感很真挚,叙事也有张力。”老师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书,《繁星·春水》和《呼兰河传》,“你的文字里有东西,回去好好读读这些,多观察生活,坚持写下去。”
叶知秋捧着那两本书,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炭火。那是她学生生涯里,第一次得到来自师长如此郑重的肯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个微小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推开门,爸爸在看报,妈妈在择菜,弟弟在玩积木。
“爸,妈,”她喘着气,举起手中的书,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违的笑容,“我们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还送了我两本书,让我坚持写……”
她的话没能说完。
爸爸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两本书,嗤笑一声:“写写写,整天就知道写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考上重点高中吗?你不务正业!”
妈妈头也没抬,淡淡地接了一句:“先把你弟的作业辅导了,别整天搞些有的没的。”
那一刻,叶知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寸寸地裂开、剥落。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期待里,听着弟弟玩积木的哗啦声,突然觉得无比荒谬。原来,在父母眼里,她连“不务正业”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个需要随时待命、照顾弟弟的免费保姆。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把那两本书塞进书架的最深处,然后坐到弟弟身边,拿起他的铅笔,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天”、“地”、“人”。
可她的目光,却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虚无的远方。
那天晚上,她又拿出了那些废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构建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再是叶知秋,不再是那个总是挨骂的女儿,不再是那个被霸凌的同学,不再是那个被误解的追星族。她可以是侠客,是巫师,是女王,是任何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角色。
她常常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生。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承受这一切?
她很讨厌她的人生,讨厌到骨子里的那种厌恶。更讨厌她自己——讨厌那个曾经天真开朗、如今却畏首畏尾的自己;讨厌那个明明满心伤痕、却还要假装平静的自己。
现实没有魔法,也没有王子来救她。
她早就明白了。
所以,她只能握紧手中的笔。那是她唯一的剑,也是她唯一的盾。在故事里,她可以杀死恶龙,可以拥抱春天,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窗外,秋风吹落了第一片梧桐叶。叶知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沉默的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镜面。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故事里,我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