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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军饷 柳青青的公 ...

  •   柳青青的公堂排在了九月二十四。晚衙。
      苏棠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习惯了。前世每次开庭前都会早醒。翻案卷。检查证据。把对方可能提出的所有反驳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她手里不是律师事务所的案卷夹。是一本大周律。三页讼状。柳青青的嫁妆单子。还有那个老书吏抄的增补条款。纸很薄。对光能看到背面粮价的影子——米一斗三钱。
      柳青青卯时就到了。穿了一件新布衫——不是新买的。是压箱底三年的嫁衣。拆了绣花。改成素色。她说穿红的去公堂不像话。但全穿旧的——又怕被瞧不起。苏棠看了一眼改过的针脚。密。整齐。她自己改的。针线活比晚晴强。
      周推官升堂时衙门外的围观百姓已经聚了二十来人。不是柳青青案吸引人。是"女人代讼"这件事——整个范阳从未有过。老衙役在门口维持秩序。嘴里嘟囔——"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打官司——"但眼睛也往堂上瞄。
      陈二郎来了。绸缎衫。身后跟着两个布庄伙计。进门时扫了一眼柳青青——不是看脸。是看她手里的嫁妆单子。他认得那张纸。三年前婚帖上列的那张。他以为早扔了。
      "堂下何人。"
      苏棠站直。声音清朗。"民女苏棠。代柳氏青青诉陈二郎——休妻不当。霸占嫁妆。"
      周推官拿起诉状从头看到尾。看到"外室已孕"时眉毛动了一下。抬头看陈二郎。"被告可有话说。"
      陈二郎早有准备。"大人。柳氏嫁入陈家三年无所出。依律休之。嫁妆——"他顿了一下。"嫁妆是嫁入陈家的财物。既已休妻。自然归属夫家。"
      苏棠翻开大周律。户婚篇第三款。那页翻得最旧。纸边起毛。右手食指划到条款。举起来——不是举给陈二郎看。是举给公案后面的周推官看。
      "大周律·户婚第三款:'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嫁妆是女方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夫家家族财产。无论休妻、和离、夫死改嫁——嫁妆原路返回。这条律法——"
      她翻到户婚篇第五款。老书吏给的那张纸夹在里面。纸已经发脆。但墨迹清晰。
      "户婚第五款增补——景和七年:'夫妻争讼,妇人亦得以原告身份递状。'柳青青不是'陈家休掉的人'。她是大周子民。有独立诉权。"
      周推官把增补条款接过去。对着光看。纸很薄。背面透出粮价的影子。他的手指在"妇人亦得以原告身份递状"上停了一下。"这条——本官怎么没见过。"
      "景和十年被删了。新旧版本换页时——漏了。"苏棠把大周律翻到户婚第五款。空白。只有"和离是双方权利"那行字。没有增补。"有的人换的是纸。有的人——换的是记性。"
      公堂上安静了片刻。两班衙役面面相觑。老衙役在门口咽了口唾沫——他当了三十年衙役,没听过有人在公堂上证明律条被删过。
      周推官摘下乌纱帽。擦了擦额头。他不是紧张——是在想。如果这条增补确实存在。那么柳青青递的状子完全合法。如果不承认——就等于说他审案不看律条全貌。这个问题比陈二郎的嫁妆更麻烦。
      "陈二郎。柳氏的嫁妆——现在何处。"
      "大——大人。她嫁进来三年。吃陈家的。穿陈家的。那几抬东西。早就——"
      "十六抬都还在。"苏棠把柳青青的嫁妆单子摊开。上面每一项都有柳父当年按的拇指印。"田三亩。布二十匹。银镯两对。首饰三套。箱笼八抬。总计十六抬。折银约二百两。她爹按的手印——还好认。"
      她的手在"田三亩"上停住。三亩二分地。她爹把地界都标上去了——"东至河。西至柳宅。"他不识字。请村口的代书人写的。代书人收了两文钱。写在纸角。"三亩二分"。她爹回家后发现字太小。自己用指甲掐在纸边上又描了一遍。指甲痕还在。
      周推官低头看那张纸。三亩二分。地界清楚。手印褪色但能辨认。他抬眼看了看公堂门口挤着的老百姓。再看了看陈二郎。最后落回苏棠手里那本翻旧了的大周律。
      "陈二郎。退还嫁妆十六抬。加罚利息一成。十日内付清。"
      "大——大人——她不能——"
      "她不能什么。不能告你。景和七年的增补就在她手里。你是说。大周的律条不算数?"
      陈二郎闭嘴了。他身后的布庄伙计往后退了一步。
      柳青青站在堂下。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敢。是苏棠不让她说。"你是原告。不是求人。开口就是示弱。"所以她只做了三件事。站在那。看着陈二郎。手放在嫁妆单子上。陈二郎额头上渗了汗。一滴。顺着太阳穴流到领口。绸缎衫领子湿了一小片。他以前从来不在公堂上出汗。今天出汗了。不是怕周推官。是怕那本翻旧了的大周律。她每翻一页。就多一条他听都没听过的条款。她每念一条。他的嫁妆就少一抬。退庭时柳青青低头看手里那张纸。她爹的手印。三亩二分地。她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折痕又裂了一道。但没关系。粘上就行。这次粘的时候可以告诉她爹。东西要回来了。
      苏棠收拾案卷时周推官叫住了她。他摘下乌纱帽。放在公案上。帽子里有一层汗渍。不是今天的。是日积月累。他每天审案都出这么多汗。他看着苏棠手里那本大周律。"你到底是哪来的。"苏棠把书合上。"从来处来的。""那个增补条款。""景和七年写上去的。""景和十年被删。"周推官接口。苏棠点头。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把乌纱帽戴回去。帽檐微歪。他没扶。"下次递讼状——直接送我这。不用过主典。"苏棠看了他一眼。一个审了五年案的推官。第一次主动简化程序。不是帮她。是帮她手里那本书。
      走出府衙时天已经暗了。门外的围观百姓还没散。有妇人。有老妪。有几个穿着粗布衫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最外层。她们不一定是来告状的。但她们站在这——记住了一个女人的背影。苏棠穿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个老妇人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那本大周律的封面。不是碰她。是碰书。苏棠没回头。她走了约二十步。站住。府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朝服。刚从兵部回来。赵幕僚捧着算盘在旁边。看见苏棠——低头。算盘珠子没动。他按住了。
      苏棠从他身边走过。顾长渊让了半步。不多。刚好够她过去。
      赵幕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算盘没打。但他记了一笔。不是数字。是"让"。以前将军在朝堂上从不给文官让路。今天让了一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是前夫人。是因为她赢了。
      "将军。您不是走这条路的。"
      "换了。"
      "为什么。"
      "近。"
      赵幕僚从兵部门口开始数步数——从兵部回将军府走官道。约一千二百步。走胭脂巷——多绕两条街。多三百四十步。这条路比官道远。但将军说"近"。赵幕僚的算盘珠子掉了一颗。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那天在书房。她拿出财产清单。这次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和第一颗放在一起。两颗珠子在他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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