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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报 铺子门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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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门口的匾是苏棠自己写的。松木板。两尺宽。三尺长。前任租客留下的。上面还有"铁口直断"的印子。她用砂石磨了两天。磨到手掌起了泡。泡破了。用布缠一下继续磨。磨掉了算命先生的字。磨出干净的松木纹。药墨配方——她爸教的。一分松烟。三分锅底灰。调桐油。她爸是乡镇司法所调解员。一辈子没上过法庭。写过的调解书比判决书还管用。他调墨用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透的老墨。几十年没洗。说老墨做底新墨才挂得住。苏棠没有老墨。她从将军府厨房里刮了锅底灰。又从香烛铺买了最便宜的松烟。桐油是隔壁木匠借的。借的时候说三天还。木匠说不用还——以后律所有木匠的案子。帮他看一眼就行。
她蘸墨。在木板上写两个字。"讼棍"。手腕还是抖。握笔位置离笔尖一寸三分。悬腕。手指压在笔杆三分之一处。不是闺阁女子的距离。是讼师的。写完退后三步看。字歪了。第三笔太长。像棍子真的打出去。歪得理直气壮。
孙大娘端了碟糖糕出来。看着匾上的字。"讼棍——是什么意思。"
"就是专门找人麻烦的人。不过是找欺负人的人的麻烦。"
匾挂上去第一天。有个挑担子卖菜的停在巷口。担子没放稳。菜撒了两棵。他没捡。仰头看着那两个字。"讼棍"——他念出声来。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帮人打官司的。""帮谁。""帮女的。"他愣了一下。弯腰把菜捡起来。没走。又看了两眼。第二天。巷口站了三个人。不是告状的。是来听别人议论。第三天——
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深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面粉还没洗掉。她站在律所门口。指着匾。嗓门很大。整条胭脂巷都听见了。
"讼棍!你这是坏了大周的妇道!女人在家相夫教子——你抛头露面帮人打官司——成何体统!"
苏棠放下笔。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等对方骂完。等了约二十息。擀面杖在空中画了七八个圈。
"你说的都对。"苏棠倒了杯茶。碧螺春。顾府的。她走时带了一小包。喝到现在只剩最后一撮。"有案子需要我帮忙吗。"
女人愣住。手里擀面杖停在半空。面粉从杖头上簌簌往下掉。她来之前准备了满肚子话。每一句都是别人教她的。但没人教她怎么回应"你说的都对。有案子需要我帮忙吗"。
苏棠把茶杯往前推了三寸。"你侄女的事。我昨晚听孙大娘说了。嫁过去两年。丈夫纳妾。把她的嫁妆搬去给妾室用。她想离。娘家不让。说丢人。你替她说的话——你嫂子骂了你一夜。"
女人的擀面杖垂下来了。面粉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摊白色。
"你怎么知道。"
"孙大娘的嘴比擀面杖快。坐。"苏棠从书架上拿下大周律。翻到户婚第十一款。"宠妾灭妻者——杖八十。判离。你侄女不用求任何人同意。律条替她开了路。"
女人低头看那行字。她不识字。但她看着苏棠手指停在条款上的位置——那页翻得最旧。墨迹旁边还有很多小字。炭笔写的。都是批注。"你帮我侄女写一份。要多少钱。"
"一份讼状。成本三钱银子。付不起的话——"
"付得起。"女人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三钱。刚好。她本来打算买面粉的。面粉可以等。侄女等了两年了。
苏棠收了银子。没数。拿起炭笔。铺开竹纸。"你侄女叫什么。"
"赵小娥。"
第二天一早。女人带着侄女来了。赵小娥。二十出头。瘦。脸上没表情。手指一直在搓衣角。搓了两年。衣角那块布已经薄得透光。她进门时绊了一下。晚晴伸手。她没躲。这是来律所的第二个女人。第一个是柳青青。躲了。第二个不躲。因为前面有人走过这条路了。
苏棠把写好的讼状摊开。每项条款用朱砂笔标了大周律的出处。赵小娥不识字。她只是看着纸上那些红圈。数了。七个。第七个圈在"嫁妆全返"旁边。她伸手触了一下。和柳青青触"准"字一样。一个人的手指触在纸上。触的不是纸。
苏棠把笔递给她。"落款处按手印。"赵小娥蘸印泥。按下去。手指顿了一下。上次按红印是三年前。婚帖上。按完她爹说——"去了好好过。"这次按完她姑在旁边说。"回家。我给你擀面。"
当天傍晚。律所门口多了两个兵。站得笔直。腰间挎刀。苏棠走出去。问左边那个。"谁让你们来的。""将军说这条街最近不太平。常规巡逻。"兵目不斜视。回答像背书。苏棠看了一眼巷口。没看到顾长渊。这两个兵的靴子是新的。鞋底没磨。新分来的。顾长渊的亲兵从不出外派——除非他亲手签了手令。"站多久了。""从卯时开始。"
后来赵幕僚告诉她。调兵的手令是天没亮签的。将军说"不用你管"然后签了。签完继续批军报。批到一半笔停了。然后继续批。赵幕僚那天把算盘珠子数了一遍。在笔洗里发现第二颗。将军批军报前洗笔。洗出一颗算盘珠子。他看了那颗珠子一眼。放回笔洗里。没扔。
那两个兵站了七天。从卯时到酉时。每天换一班。胭脂巷的老百姓从第一天的新鲜变成了习惯。郭老头每天给他们一人一包栗子。兵说不要。郭老头说不是给你。是给律所。律所门口有人站岗。栗子摊的生意好。这包栗子算抽成。钟铁匠给两个兵一人打了一副新鞋掌。说地太硬。旧鞋底不耐磨。孙大娘每天在门墩上放一碟糖糕。碟子越换越大。第八天赵小娥的案子判了。夫家退还全部嫁妆。加罚银五十两。赵小娥拿着判决书来律所。看见门口两个兵。站住。对左边那个兵鞠了一躬。兵没动。但等赵小娥进了律所——左边那个兵对右边那个兵说了一句话。"我娘也是被休的。"右边那个兵沉默了一会。"那你站直点。"风把匾上的灰吹掉了一些。那个"讼"字比昨天更清楚。苏棠在屋里听见了兵说的话。她没有出门。只是在赵小娥的案卷封面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和那天主典画的墨圈一样。很圆。她练了一下的。右手握笔悬腕。画出来的圈比上次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