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讼状 柳青青的讼 ...

  •   柳青青的讼状被退了三次。
      第一次。格式不对。苏棠用前世法律文书格式写的——原告。被告。案由。诉求。证据清单。每项分行。逻辑严密。府衙主典看了一遍。退了。批了四个字:"不合体例。"她拿回来。翻到大周律最后几页。大周律末尾附有标准讼状格式。竖排。无分段。所有内容挤在一起。原告被告案由全在一段里。她用了一个晚上改成标准格式。第二天重新递。递上去之前她把那份现代格式的初稿留下来了。叠好。压在抽屉最底层。不是留念。是以后万一有人问"讼状还能这样写"——她可以拿出来说。能。只是现在不行。
      第二次。证据不全。主典要婚帖。柳青青的婚帖在夫家。她回去要——被婆母堵在门口骂了一下午。婆母的骂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嫁出去三年连个蛋都不下——还有脸回来要婚帖!"柳青青蹲在巷子拐角。等。等到天擦黑。婆母骂累了回去了。她翻墙。她以前不会翻墙。嫁人前连院墙都没碰过。嫁人后第三年发现丈夫养外室。她把外室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墙头扔出去。扔了三年。现在翻自己家墙——膝盖刮破了。她没觉得疼。从库房最底层翻出婚帖。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老鼠咬过。"十六抬"三个字还在。她爹写上去的。她把婚帖塞进怀里。又从墙头翻出来。落地时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胭脂巷。把婚帖放在苏棠桌上——纸上蹭了一点膝盖的血。不多。一小块。已经干了。
      第三次。主典说诉状需要当事人手印。柳青青不是这家的人了。没有资格按手印。除非——她有父亲。父亲不在了。她有兄弟。兄弟把她赶出了门。她有丈夫。丈夫写了休书。
      苏棠在府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是等。是想。法律规定必须当事人手印——但法律也规定嫁妆是私人财产。两条律法互为矛盾时——该用哪一条。
      "第三条。"背后有人说话。
      她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书吏。瘦。胡子稀疏。手指上全是墨渍。管档案的。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叠发黄的卷宗。
      "什么。"
      "你是帮柳娘子递状子——被退三次。你要找的另一条律法是户婚篇第五款。'和离是双方权利。不分男女。'柳娘子是休妻。但她可以反诉。反诉的权力——不受休妻影响。"
      苏棠看着他。这话不对。她刚才翻过大周律——户婚第五款只说了和离是双方权利。没说反诉。但老书吏把卷宗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他手抄的。纸很旧。墨迹褪了一半。上面写着一条她在大周律里从没见过的条款。"景和七年。原户婚第五款增补:夫妻争讼——妇人亦得以原告身份递状。不必以夫族名义。"没有这条增补。她查了三个月大周律——书上没有。
      "这条在哪。"
      "景和十年被删了。删改令下来的时候——新旧版本换页。有的人。换的是纸。有的人——换的是记性。"他把那张纸从卷宗里抽出来。递过来。"知道这条律法的人不多。还在衙门里干活的——就剩我了。"
      苏棠接过纸。对光看。纸很薄。是旧档室的废纸背面。墨是锅底灰调的。和陈年墨不一样。陈年墨是呛鼻。这个是草木灰的焦气。他抄这条律法时——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最便宜的纸。但他抄了。留下来了。
      "我娘也是被休的。"他放下卷宗。转身回了旧档室。
      苏棠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那张旧纸。纸上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正文是景和七年的笔迹。增补是后来写的。字更小。挤在行间。抄写的人大概怕纸不够。每一个字都在省墨。
      苏棠用这条增补条款重新写了讼状。柳青青以原告身份递状。被告陈二郎。案由:休妻不当。霸占嫁妆。附带:外室已孕——以欺诈手段骗取婚姻利益。她把老书吏那张旧纸也附上了。不是证据。是备注。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本状引用条款见附页。增补条款虽已删。但删改令发布时——当事人尚在婚姻存续期间。应适用当时之律。"第四次。主典翻到附页。看了很久——不是看讼状。是看那张旧纸。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诉状右上角画了一个圈。不是公章。是个人标记。一个墨圈。很圆。他以前练过书法。递进去。
      当天下午。周推官的批示下来了。"准。择日升堂。"柳青青拿到批示时手指在"准"字上触了一下。这是一个字。以前她看过很多字。休书上的"休"。婚帖上的"婚"。嫁妆单上的"嫁"。但没有一个字是"准"。"准"的意思是你说的话有人听了。有人觉得有理。有人要审。她把批示贴在胸口。纸很薄。能感觉到心跳隔着纸在敲。
      她从律所出来。路过孙大娘的铺子。孙大娘正在收摊。看见她手里的批示——纸上那个圆圆的墨圈——忽然笑了。说。"那个老东西。以前我娘丢了一张嫁妆单子。也是他帮补的。他说补一份。是一份。"孙大娘从铺子里拿出一盒新胭脂。塞给柳青青。柳青青说不要。"不是给你的。"孙大娘把胭脂盒放在她手里。"后天升堂。擦点颜色上去。不是给陈二郎看。是给你自己看——你还能好看。"
      柳青青走后苏棠又去了一趟旧档室。老书吏还在。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粗茶。苏棠把增补条款的抄本放在他桌上。"谢谢。"老书吏没抬头。继续喝茶。"那条律法——景和十年被删的时候。你在。"他说。"在。删改令发下来那天。我把旧版最后一页撕了。藏在袖子里。衙门清点旧档要烧。我烧了一摞废纸。旧版没烧。"他看着苏棠。"你问这个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是想知道——撕那页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老书吏沉默了很久。茶碗里的粗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两片。三片。"想我娘。她被休那年。没有这条律法。如果有——她不用回娘家。不用受白眼。不用死。"
      晚晴把两片梧桐叶夹在大周律户婚第三款和第五款之间后——又去院子里捡了第三片。这片是刚落的。叶柄还是青的。她把第三片夹在第五款后面。说。这片给那个老书吏。他一个人。没有梧桐树。苏棠翻到大周律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夹了七片叶子。每片叶子夹的位置都和一条律法对应。晚晴不识字。但她知道每片叶子保护了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