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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业 第三天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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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下午。胭脂巷里有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来告状的。是一个女人。在巷口站了很久。约二十出头,洗到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太紧。纸已经皱成一团。指甲边缘全是啃过的痕迹。苏棠在妇联见过太多次。长期精神压迫的指甲。不是修过。是反复用牙齿咬的。
苏棠没催。前世妇联法律援助窗口的经验。这种状态不能急。一急就跑了。得让她自己站够时间。把"进来"这个决定做完。胭脂巷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落在女人肩头。她没有拂。也许根本没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门槛上——那道不足三寸高的木条。跨过去是律所。跨不过去就是今天又一个不敢进的门。苏棠数了她的呼吸。从巷口到门口约十五步。她走了约一盏茶。
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晚晴去街上买纸了。讼状纸。她之前写字都用宣纸,太贵。一张讼状成本三钱银子。前世律所打印一份起诉书两毛钱。她需要更便宜的纸。书架上是她的全部家当。一本大周律。皮封面。线装。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封面已经磨出了白边。里面夹满了小纸条——前世习惯。重要的条款贴上标签。红色是户婚篇。蓝色是刑名篇。翻得最旧的那页是户婚第三款。"妻家所得不在分限"——嫁妆保护条款。旁边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都是这三天加的。
门口的影子还在。苏棠数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影子动了——不是离开。是往门槛方向挪了半步。
"进来坐。"
女人走进来。步子很小。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没人扶她。她站稳后——抬头看见书架上只有一本书。愣了一下。也许她以为律所应该有很多书。但苏棠只有这一本。一本就够了。
"我叫柳青青。"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嫁给城南布商陈家次子。三年。前天他给了我休书。"
苏棠接过休书。宣纸。格式和顾长渊那封几乎一样。"柳氏入门三年无所出,今依大周律休之。"理由没换。措辞都没怎么改。她翻到背面。空白。
"你嫁过去带了多少嫁妆。"
"十六抬。"声音忽然变大了一瞬。像一口气憋了三年。"全是我家底。但他全扣了。说休妻不分财产。"
"他有外室。"
柳青青抬头。你怎么知道。
苏棠把休书放在桌上。手指在"无所出"三个字上点了两下。"休书写'无所出'。但没有'无子'。你如果身体有病——休书会写'有恶疾'。他写的是'无所出'。这是套话。真正的理由没写。能让他急着写套话休妻的——只有一种情况。外面已经有了。急着让新人进门。"
柳青青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苏棠没想到的事。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信。是一张纸。很小。折成指甲大小。打开。上面一行字。字很歪。"嫁妆十六项。田三亩。布二十匹。银镯两对。"落款。柳父。纸很旧了。折痕已经裂开。用饭粒粘过。每项嫁妆后面都有手印——按得很轻。红印泥已经褪了大半。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拇指。她爹的。
"出嫁那天——我爹塞给我的。他说万一——"
没说完。苏棠懂了。她爹是个老实人。嫁女儿时不敢想"万一"。但还是偷偷写了这张纸。塞进嫁妆箱子最底层。女儿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出嫁前一晚。也许是更早。她还在绣嫁衣时——她爹就已经在准备这张纸条了。
苏棠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大周律。翻到户婚篇。那页翻得最旧。纸边起毛。右手食指划到第三款。
"'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大周律·户婚第三款。嫁妆是你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夫家。离婚时凭婚帖全部带走。这条律法。在你出生之前就写好了。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
柳青青看着那本书。不是看字。是看书页边缘的磨损。看苏棠手指停在条款上的位置。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炭笔注释。然后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纸条。纸条也磨损了。折痕裂了又粘。两张纸——一张是七十年前印的。一张是三年前手写的。内容一样:嫁妆是你的。
"你能——帮我吗。"
"能。明天去衙门递讼状。"
"要多久。"
"讼状递上去。快则五天。慢则十天。第一次递状——"
门外忽然有人喊。"苏娘子。"孙大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碟糖糕。她看了一眼柳青青。把碟子放在桌上。"刚出锅的。给客人尝尝。"
柳青青盯着那碟糖糕。苏棠推到她面前。"吃。"柳青青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糖霜掉在桌上。她用袖子擦。袖口毛了。擦不干净。但糖糕是热的。刚出锅。孙记的糖糕是胭脂巷第一家铺子。开了二十年。孙大娘每天卯时开灶。一锅只出二十块。她今天多做了三块。说律所可能有客人。
"好吃吗。"
窗外胭脂巷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晚晴回来时捧着新买的纸——便宜的竹纸。一刀二十张。花了她半个时辰砍价。从八文砍到六文。她得意得在巷子里蹦了两步。进门发现律所里多了一个女人。坐在苏棠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角有糖霜。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帕子。帮柳青青把嘴角的糖霜擦掉。动作很轻。像擦那块匾上的字。柳青青没躲。她只是看着晚晴手里的帕子。上面绣了一片梧桐叶。晚晴自己绣的。针脚很乱。但能认出来是梧桐。
柳青青走的时候已经酉时了。胭脂巷的炊烟升起来。郭老头的栗子摊还没支——他明天才来。孙大娘在收门板。看见柳青青从律所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纸但攥得没那么紧了。她对孙大娘点了一下头。不是鞠躬。是点头。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点头。意思是"我进去了。"
苏棠把柳青青的案卷放进新买的竹纸文件夹里。这是律所第一个正式案卷。她在封面上写了案号。景和四十四年秋。第零零壹号。原告柳青青。案由休妻不当。她翻开大周律。在户婚第三款旁边又加了一行炭笔小字。"柳氏青青。嫁妆十六抬。三亩二分地。待追回。"字很小。挨在前面那些注释下面。前面是律条。后面是案子。律条在纸上。案子在律条旁边。
晚晴在擦那块"讼棍"匾。擦到"棍"字的最后一笔时忽然问了一句。"苏律师——柳娘子会赢吗。"苏棠把大周律合上。书脊上磨出的白边在灯下泛着淡光。"会。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条律法比陈二郎年纪都大。他不认识它。但它在。"晚晴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懂。但她说。"那我明天多买几块糖糕。万一又有人来——"苏棠说。"买十块。郭老头明天来。他爱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