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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单 卯时三刻。 ...

  •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顾长渊的书房里点了六盏灯。赵幕僚把苏棠的财产清单摊在圆桌上,算盘珠子从卯时响到天边泛白。他算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数字。第二遍。核对大周律条款。第三遍。逐项找漏洞。找到最后一项"厨房铁锅一口。苏棠陪嫁,折银三钱"时,他放下算盘。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怎么样。"顾长渊坐在主位上。一夜没睡。甲胄换成了深灰长袍,但眼睛里的红血丝遮不住。他面前放着一杯隔夜茶。没动过。
      "将军。分毫不差。"
      "全对?"
      "连利息都算进去了。"赵幕僚用手指点着清单上一行字。"田庄两处。她估价比实际低三十两。铺面七间。租金按最保守数字。她不是多算。是少算。"
      "多少。"
      "约一百五十两。"
      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花噼啪爆了一声。赵幕僚弯腰。想把昨天掉的那颗算盘珠子摸出来。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珠子昨天放进口袋了。他没放回算盘上。不知道为什么。
      "把苏家当年的婚帖找出来。"顾长渊站起来。
      "将军。婚帖在库房最底层。"
      "找。"
      辰时。苏棠在后院清点嫁妆。三十六抬。樟木箱子。边角磨圆了。每抬贴着褪色的红纸。"苏府嫁妆"四个字。原身父亲写的。工楷。每一笔都在讨好。她打开第一口箱子。绸缎。压了三年,折痕定型了。第二口。银器。缺了一对酒杯。第三口。空的。里面只有衬布。衬布上有两道指甲划痕。
      前三年里顾母以各种名目"暂借"走了大半值钱东西。没有借据。
      苏棠拿出炭笔。开始做资产盘点。前世职业病。每口箱子列一行。原有多少。现存多少。差额多少。第三列的红字越来越长。金簪六支。全无。玉镯两对。全无。珍珠链一条。全无。她写完最后一个"无"字。笔尖断了。
      "夫人。"晚晴捧着一卷纸跑进来。"管家带人在翻库房!翻出婚帖了!"
      苏棠放下炭笔。婚帖。大周人结婚时互换的聘书。女方嫁妆逐项列明,一式两份。性质上。婚前财产协议。她前世最后一个案子就是婚前财产纠纷。女方结婚十年,离婚那天发现陪嫁的红木家具被婆婆"借"给了小姑子。小姑子的丈夫拿去抵了赌债。追了三年。追回一个床头柜。那女人在律所门口抱着床头柜哭。不是心疼钱。柜子抽屉最里面有她妈结婚那天写的纸条。"好好过。"
      "走。去看看。"
      库房在府邸西北角。苏棠到的时候,顾长渊已在里面。他站在一摞落满灰的木箱前,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炭笔和盘点单。
      "你在查嫁妆。"
      "资产盘点。"她走进去。库房里全是灰。阳光从高窗打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三十六件现存。十二件空箱。金银首饰被暂借后从未归还。实际留存二十四件。折现约八百两。"
      "暂借?"
      "你母亲。分三次。第一次赴宴缺首饰。第二次妹妹出嫁需添妆。第三次没理由。直接拿了。没借据。"
      顾长渊的眉骨压低了一线。不说话时整张脸像石雕。但他食指在婚帖边缘来回搓。苏棠已经学会看这个动作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以前不说。"
      "以前?"苏棠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首饰盒。打开。衬布上两道指甲痕。对光看了看。"以前苏棠说了三次。你母亲说她诬告。你。根本没听。"
      她把空盒放回原处。拍手上的灰。
      "所以现在补听。"
      顾长渊把婚帖递过来。"你看看。"
      苏棠接过。从头看到尾。看合同。逐条审阅,三遍。第一遍整体。第二遍逻辑。第三遍。手指停住。
      "房奁之外,另有城外田庄一座,为苏氏陪嫁。"
      她抬头。"昨天那份清单。你把这座田庄算在顾家产业下了。"
      顾长渊拿回婚帖。自己读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赵幕僚。"核实。"
      赵幕僚翻账本翻了半盏茶。抬头。"将军。田庄确在顾家名下。但婚帖上写的是苏氏陪嫁。"
      库房里的空气变重了。灰尘在光柱里停了一瞬。风灌进来。光柱歪了一下。灰尘继续翻滚。
      "将军。如果她上公堂。"赵幕僚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休妻不当。嫁妆不还。被推官知道。"
      "我知道。"
      顾长渊把婚帖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对苏棠说:"两千两不够。"
      "多少够。"
      "三千两。田庄折价二百四十两。加你少算的一百五十两。"
      "我没少算。"
      他停住。苏棠把手里的盘点单摊开。炭笔写的。三处涂改。涂改处墨迹比周围字深。反复核算的痕迹。
      "那一百五十两。故意留的。田庄估价少算三十两。铺面租金按最低。不是为了给你省钱。是为了在公堂上。让推官看看。你的幕僚算不出来的账。一个被休掉的女人分毫不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
      顾长渊抬头。光柱正落在他脸上。眉骨下的阴影很深。
      "你昨晚问我是谁。我姓苏。名棠。职业。离婚律师。专长。帮被欺负的女人拿回她们的东西。"
      "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后。"推开库房的门。晨光灌进来。和灰尘混在一起。像光柱碎成了粉末。"以后就是以后。"
      门在身后合上。
      顾长渊站在落满灰尘的库房里。手里攥着婚帖。赵幕僚在旁边不敢出声。过了很久。
      "将军。休书。"
      "先别发。"
      "但太夫人那边。"
      "我说先别发。"他把婚帖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不是看条款。是看笔迹。婚帖上苏棠父亲的字。工整、小心、每一笔都在讨好。而今天那张盘点单。炭笔写的。全无。全无。全无。笔锋干脆。每一笔都是结论。
      "赵先生。"
      "在。"
      "你说。一个人一夜之间笔迹能变吗。"
      "不能。"
      "那你说。"
      "将军。"赵幕僚把老花镜摘下来。镜片上有薄灰。"您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顾长渊把婚帖收好。走出库房。回廊尽头,苏棠的背影穿过月门。步子仍是一步约七十厘米。晚晴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三块糖糕。油纸上印着孙记字样。她走过月门时脚踩到一片落叶。咔。很轻。很脆。
      他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直到赵幕僚咳嗽了一声才迈开步子。脚下也踩了一片落叶。没碎。干的。干透的叶子踩不碎。只会碾成粉。沾在靴底上。
      当天傍晚。顾长渊在书房批军报。笔走如飞。批了十二年军报,从来没停过。但今天批到第七份时。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写错。是想起一件事。婚帖上有一行他刚才没注意。"苏氏陪嫁。城外田庄一座。计地四十七亩。东至河。西至官道。南北俱至张姓田界。"她少算的三十两。是这块地。故意少算的。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偏院的方向。灯还亮着。她还没睡。在写什么。他不知道。但她的笔迹他记得很清楚。不是闺阁女子的垂腕小楷。是悬腕。手指压在笔杆三分之一处。像握刀。
      他站了约一炷香。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批军报的笔。但在纸上写的不是军务。是"婚帖。田庄。地四十七亩。苏氏陪嫁。"写完。看了一眼。把那行字勾了一笔。划掉。重新拿起军报。继续批。笔走如飞。但赵幕僚第二天早上收拾书房时发现。那行被划掉的字没完全划去。墨迹很轻。还看得出来。
      赵幕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和那颗算盘珠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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