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42、他的家 夏屿从许砚

　　夏屿从许砚那儿搬回家住是在一周之后。

　　他母亲那天早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爸让你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语气不重，但夏屿听得出来不是商量。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许砚还在睡，侧着身，被子拉到肩膀，后脑勺那几根头发翘着。夏屿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按下去，按完又弹起来。许砚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夏屿没有叫醒他。他写了一张便签贴在冰箱上，说“我回家一趟，中午之前回来”。然后他换了鞋出了门。

　　他父亲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和上次他母亲跟他谈话的时候一样。他父亲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在看。夏屿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提前两个月回来，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他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陈述而不是质问。

　　“回来了就回来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那个学位修完了吗。”

　　“修完了。”

　　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修完了就行。你妈说你住在朋友那边。那个写小说的。”

　　“许砚。你认识他，他小时候来过我们家。”

　　“我知道他。”他父亲说，“你妈说你打算跟他在一起。”

　　夏屿没有否认。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父亲。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父亲说，“夏家的事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找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你选的人，以后要跟你一起面对这些。”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你得让他也知道。”

　　夏屿看着他父亲。他父亲的表情很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说话的语气是认真的，比夏屿预想中平静得多。

　　“你什么时候让他来家里吃顿饭。”他父亲说。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认真过。”

　　夏屿把茶杯放下。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父亲。窗外的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父亲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他父亲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

　　“他不太会说话。”夏屿说，“吃饭的时候可能会冷场。”

　　“那你就多说点。你平时话不少。”

　　夏屿偏了一下头。“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之前你也没把人带回来过。”他父亲说，“你走的那一年，许砚来过家里两次。过年的时候送了一盒点心，清明的时候陪你妈去看了你奶奶的墓。他没跟我说太多话，但每次来都站了一会儿才走。我觉得这个人可以。”

　　夏屿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只茶杯，杯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下周末。”他父亲说，“让他来吃饭。你妈说她做。”

　　“行。”

　　夏屿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刚过十点。深城的夏天上午已经很热了，街上行人不多。他沿着梧桐树下面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家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许砚喜欢吃橘子。他拎着那袋橘子走回许砚那栋老小区，上了楼，推开门。

　　许砚已经醒了，坐在书桌前面改稿子。听到开门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夏屿手里那袋橘子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你爸说什么了。”

　　“让你下周末来家里吃饭。”

　　许砚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你爸说的。”

　　“嗯。”

　　“你妈呢。”

　　“她说她做菜。”

　　许砚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着他。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还乱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一种夏屿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一种不太确定的神色，像他刚写下了一段自己没把握的句子。

　　“你爸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许砚问。

　　“因为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见过你来家里两次。过年送点心，清明陪我妈扫墓。”夏屿把橘子放在书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他说他觉得你可以。”

　　许砚低头看着那袋橘子。他伸手从里面拿了一个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剥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屿，开口说：“我去的话要带什么。”

　　“不用带。”

　　“上次去你家送点心，你妈没说谢谢。”

　　“这次不用。”

　　许砚把那颗橘子放回袋子里，靠回椅背上。他看着夏屿坐在旁边，午前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爸跟你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妈话多。你爸话少。但他请我吃饭这件事，比你妈跟我说十句话都重。”

　　夏屿偏头看着他。“你怕吗。”

　　“不怕。”许砚说，“你爸又不吃人。”

　　“那你手怎么在搓橘子。”

　　许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刚才拿橘子的那只手确实在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布。他把手停下来，摊开放在桌面上。“习惯了。写卡住的时候也搓。”

　　夏屿伸手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许砚掌心里那道被笔磨出来的浅痕还在。夏屿用拇指沿着那道痕走了一遍，然后松开手。

　　“下周末我跟你一起去。”夏屿说，“我坐你旁边。”

　　“你爸要是问我什么，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我替你答。”

　　“你爸要是问你，你答不上来呢。”

　　“他不会问我。”夏屿说，“他请的是你。我坐在旁边就行。”

　　许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书桌转回去，继续改稿子。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夏屿坐在旁边，把那袋橘子拆开，剥了一个，放在许砚手边。许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瓣橘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那天下午夏屿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许砚还在写稿。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走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许砚听到拉链的声音偏了一下头。

　　“你要回去住？”

　　“嗯。回我自己家。你下周来吃饭，我总得在自己家住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夏屿把行李箱合上，靠在床边看着他。“你想让我搬回来。”

　　“你东西都在这儿。搬来搬去麻烦。”

　　夏屿偏了一下头。“那你跟我一起搬回去。”

　　许砚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搬哪。”

　　“搬我家。我家房子大，有空房间。你搬过来，以后就不用两边跑了。”

　　许砚转过来看着他。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平变成了一种夏屿不常看到的样子——那种样子他在许砚写稿写到某个句子时的脸上见到过，是某种正在被确认的东西。

　　“你爸知道你要搬回去住吗。”

　　“不知道。但我说了算。”

　　许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打字。键盘声响了几秒，又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收拾一下。我这些东西多。”

　　夏屿低头笑了一下。他走进那间小屋，把许砚的书稿、笔记本、书架上那几本旧书和窗台上那盆绿萝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许砚坐在书桌前面没有回头，但键盘声停了。他听着夏屿在身后翻动东西的声响，听着那盆绿萝被端起来又放下的轻响，听着纸页被叠好放进纸箱的沙沙声。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几棵梧桐树在夏天的风里晃着，叶子绿得发亮。他想，写小说的人给自己一个结局，但现实里的结局比写出来的重。重得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