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43、一顿饭 许砚那天穿

　　许砚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子规矩地扣着，没有卷起来。出门之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头发压了压，又整理了一下领口。夏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催。

　　“你看了三分钟镜子了。”夏屿说。

　　“我在想有没有哪里不对。”

　　“哪里都对。走吧。”

　　许砚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跟着他出了门。车程只有十几分钟，但许砚在副驾驶上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收一下。夏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他手背上。

　　“你手凉的。”夏屿说。

　　“车里空调开太大了。”

　　“空调没开。”

　　许砚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方路面。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树冠把整条街遮得阴凉。夏屿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了火。

　　“到了。”他说，“三楼。我爸应该在客厅看报纸。我妈在厨房。”

　　许砚点了一下头，解开安全带。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比外面凉一些，声控灯亮着。上到三楼，夏屿抬手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他母亲站在门后，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看了许砚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热。”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比许砚想象中大一些，布置得简洁——深色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夏屿移到许砚身上。

　　“叔叔好。”许砚说。

　　“坐吧。”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夏屿带着许砚在长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四只杯子，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还有两个菜，马上好。你们先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许砚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夏屿坐在他旁边，比他稍微松一些。他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偏头看着许砚。

　　“你写小说。”他父亲开口。

　　“嗯。”

　　“写了多久了。”

　　“从小就开始写。正式出版是大学之后的事。”

　　“几本了。”

　　“三本。第四本刚交稿。”

　　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拿起茶壶给许砚倒了一杯茶。“喝茶。”

　　许砚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父亲又问了一句：“你写小说，收入怎么样。”

　　许砚顿了一下。“够生活。不算多，但稳定。”

　　“稳定就行。”他父亲说，“夏家的事他以后要接。你写小说，时间上能跟他配合吗。”

　　许砚偏头看了夏屿一眼。夏屿接过了话头：“爸，他写东西时间自己安排，没有固定上下班。我那边有什么事他都能在。”

　　他父亲看了夏屿一眼，又看了许砚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母亲从厨房端了第一道菜出来，放在餐桌上。许砚站起来想去帮忙，夏屿按了一下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走进厨房。许砚坐了回去。他父亲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上次来家里送点心，怎么没坐就走。”

　　“不知道您跟阿姨在不在家。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以后来了就敲门。”

　　许砚点了一下头。他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新闻在播，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客厅里的安静。

　　夏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碟菜，他母亲跟在后面端着一锅汤。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桌上是四菜一汤，他母亲的手艺，色香味都齐。他母亲给许砚夹了一筷子菜，许砚低头说了声谢谢。

　　吃饭的时候他父亲没怎么说话，偶尔夹菜，偶尔喝汤。他母亲问了许砚几个问题——写什么类型的小说、平时在哪儿写、作息规律不规律。许砚一一答了，语气平，不慌张，偶尔夹几句玩笑，让气氛松下来。夏屿坐在他旁边，偶尔替他接一句，偶尔给他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父亲放下筷子，看着许砚。“你写小说的，会不会把家里的事写进去。”

　　许砚顿了一下。“不会。写的是虚构的故事，不会用真人的事。”

　　“那要是有人对号入座呢。”

　　“那也只是巧合。我不会承认。”

　　他父亲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夏屿偏头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了许砚一眼。许砚的表情很平，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裤布。夏屿伸手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手。

　　吃完饭之后他母亲收碗，许砚站起来帮着端碟子。他母亲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夏屿和他父亲留在客厅里。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偏头看了夏屿一眼。

　　“他话不多。”他父亲说。

　　“跟你一样。”

　　“但他不躲。”他父亲说，“我问他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

　　夏屿点了一下头。

　　“下次来，让他带本他写的书。”他父亲说，“我看看。”

　　夏屿看着他的侧脸。他父亲低头翻报纸，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夏屿知道“下次来”这三个字的意思。

　　许砚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他母亲跟在后面端了两杯热茶。她放在茶几上，一杯给夏屿，一杯给许砚，然后在他父亲旁边坐下来。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结束了，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不冷。许砚坐在夏屿旁边，手还被夏屿握着放在膝盖上。

　　他母亲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开口：“你们今晚住这儿还是回去。”

　　夏屿偏头看了许砚一眼。许砚说：“回去。明天有稿子要改。”

　　“那下次来住。”他母亲说，“客房收拾好了。”

　　许砚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夏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他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他看着许砚穿鞋，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小说，下回来的时候带一本。”

　　许砚直起身来看着他父亲。“好。”

　　两个人出了门，走到楼下。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许砚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夏屿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

　　“你爸让你带书。”

　　“嗯。”

　　“他看了你的书，就知道那个姓夏的是谁了。”

　　许砚偏头看着他。“你怕吗。”

　　“不怕。”夏屿说，“我爸能看出来，说明他看了。看了就行。”

　　许砚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沿着梧桐树下面的路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夏屿走在许砚左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夏屿说。

　　“你爸话也少。我陪他。”

　　“那你陪我妈的时候话多吗。”

　　“你妈话多。我陪她多说了几句。”

　　夏屿偏头看着他。“你挺会应付的。”

　　“我不是应付。”许砚说，“你爸问的那些问题，我答得上来。你妈关心我的那些事，我也愿意说。我不是在应付他们。”

　　夏屿没有接话。他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许砚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发动之后从梧桐树下面缓缓驶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两边移过去。许砚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夏屿开车的侧脸。

　　“你爸说下次来的时候，”许砚开口，“你妈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

　　“嗯。”

　　“他们没问我为什么搬过来跟你住。”

　　“他们知道。”

　　许砚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路面。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夏屿搭在档把上的手背。夏屿的手从档把上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绿灯亮了，夏屿把手收回去，放回档把上。两个人各自看着前方，车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回到许砚那间一居室之后，许砚坐在书桌前面把稿子打开，但没有立刻写。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夏屿。夏屿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他感觉到许砚的目光，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今天坐在你爸对面的时候，你话比你爸还少。”

　　“因为你在跟他说话。我插不上嘴。”

　　许砚偏了一下头。“你是在让我跟他说话。”

　　夏屿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我爸看人眼睛。你看了他的眼睛，他就知道你不会躲。知道了就不会多问。”

　　许砚转回去面对屏幕，把稿子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一行。夏屿靠在床头又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键盘声和翻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替响着。过了很久，许砚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夏屿。”

　　“嗯。”

　　“你爸让我带书，你妈让我下次来住。你爸说‘以后来了就敲门’。他们都在说‘下次’。”

　　夏屿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看着他。“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说下次吗。”

　　夏屿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旁边，把许砚坐的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然后自己侧身坐在书桌边上，面对着许砚。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夏屿伸手把许砚面前那本摊开的稿子合上，把他手里的笔抽走放在桌上。

　　“我不是下次。”夏屿说，“我是以后。以后你住我家，以后你写你的书，以后我接我的事。以后我爸妈那边你跟我一起走。”

　　许砚看着他。窗外的深城夏夜很安静，偶尔有蝉鸣从梧桐树间传上来，被风拉远了。他看着夏屿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屿搭在书桌边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住了。

　　“那你把这句话写下来。”许砚说。

　　“写哪。”

　　“写我书里。”许砚说，“我把你写在窗边，你就写我一句。写你在以后里。”

　　夏屿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我不会写。”

　　“那你念。我记。”

　　夏屿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后来他把窗推开了。站在外面的人进来了。两个人一起把窗关上了。以后就不用再开了。”

　　许砚听完之后松开了他的手，把电脑重新打开，在那个故事的最后加了一行字。他打完那行字之后没有转过来给夏屿看，只是把电脑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夏屿，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

　　“以后你写什么我都记。”许砚说，“你念一句我记一句。记完了就是我们的书。”

　　夏屿偏了一下头。“那你得记一辈子。”

　　“我本来就是写字的。”许砚说，“记一辈子不难。”

　　那天晚上许砚关了电脑，没有继续写稿。两个人躺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模糊的横线。许砚侧过身面朝夏屿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夏屿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呼吸慢慢合成了一致的节奏。窗外的深城夏夜继续铺展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