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41、他的书 在一起之后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夏屿想象中平静。

　　没有太多变化——两个人本来就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区别只在于以前许砚写稿的时候夏屿坐在旁边看自己的文件，现在许砚写稿的时候夏屿坐在旁边，偶尔伸手碰一下他的后颈。许砚不躲，只是继续敲键盘，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一下。

　　夏屿没有立刻回自己家住。他在许砚那间一居室里待了一周，睡在同一张床上。许砚的床不大，两个人侧躺着的时候肩膀会碰到，但谁都没有提出换一张大的。夏屿有时候晚上醒过来，看到许砚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露在被子外面，他会伸手把它们按下去。许砚在睡梦里哼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那一周里许砚在改他的新书稿。出版社催得紧，他每天要花五六个小时在电脑前面。夏屿在旁边处理家里的事——他提前回国这件事还没有跟父母正式交代。他母亲打过一个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已经回来了”，他母亲愣了一下，说“那你回家住”。他说“在朋友这儿待几天”。他母亲没有追问。

　　第五天的时候许砚把新书初稿给他看。

　　“你翻一下，”许砚说，“看看有没有问题。”

　　夏屿坐在床边翻开那本打印稿。书名叫《他等他》，和后来出版的那本一样的名字。他翻到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以后会分开那么多年。”

　　夏屿抬头看了许砚一眼。许砚坐在书桌前面，背对着他，正在键盘上敲什么，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夏屿低头继续翻。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小说写的是两个从小认识的人，一个走了，一个等，最后回来了。故事里没有写是男是女，但那个走了的人姓夏，那个等的人姓许。

　　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夏屿在那页上停了很久。最后一章写的是那个走了的人回来了，两个人坐在一间小屋里，窗外有蝉鸣。那个人说“我回来是因为我躲不掉”，另一个人说“你没说我也等了”。

　　夏屿合上稿子放在床边。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许砚还在敲键盘，但敲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

　　“许砚。”

　　“嗯。”

　　“你这本小说，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之后第三个月开始写的。断断续续写了一年。”

　　“你写的时候，知道我会回来吗。”

　　许砚的键盘声停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夏屿，后背靠在椅背上。“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他回来了。”

　　“因为我想让他回来。”许砚说，“写小说的人有权利给自己一个结局。”

　　夏屿看着他没有说话。许砚坐在椅子上，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和手臂上。他看着夏屿，目光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刚才说‘写小说的人有权利给自己一个结局’。”夏屿开口，“那现实里呢。”

　　“现实里我没给自己结局。”许砚说，“现实里我等你回来。你回来了，结局就是真的。”

　　夏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许砚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夏屿伸手把许砚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下。

　　“那你书里那个姓夏的，”夏屿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回来了。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故事就结束了。”

　　“结束在哪。”

　　“结束在一句话上。”许砚说，“‘他站在他旁边。一直在。’”

　　夏屿低头看着他。许砚坐在椅子上，仰着脸，被午后的光勾了一层暖色的边。夏屿看了他几秒，然后弯腰吻了他。这个吻不长，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许砚在他退开之后没有追，只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一章，”夏屿说，“把最后那句话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他站在他旁边。以后也是。’”

　　许砚偏了一下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写一个停在过去的结局。”

　　许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电脑前面，把那句话改了。改完之后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夏屿看。屏幕上最后一行写着：他站在他旁边。以后也是。

　　夏屿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那本打印稿重新翻开到第一页。许砚在书桌前面继续改稿子，键盘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偏头看着夏屿坐在床边翻稿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一页写的是那个姓夏的走的那天，另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他走。”

　　夏屿低头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上确实写着那个场景——走的人上了车，另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车开远。他刚才翻的时候在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许砚注意到了。

　　“你写这一段的时候，”夏屿说，“是在想什么。”

　　“想你走那天我没去机场。我站在阳台上看你走的。”

　　“你不是来送我了。”

　　“送到了安检口。你进去了之后我就走了。回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夏屿看着那页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稿子合上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许砚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许砚偏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没有动。

　　“你以后写小说的时候，”夏屿说，“可以把我写进去。但不要在小说里把我写走了。”

　　“那你就不走。”

　　“不走。”

　　许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面对着夏屿。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那间小屋的中间，窗外的蝉鸣从窗帘外面透进来，闷闷的。许砚伸手碰了一下夏屿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这里，”许砚说，“回来之后跳得比之前快。”

　　“你怎么知道。”

　　“我趴在上面听过。”

　　夏屿低头看着他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他伸手把许砚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许砚掌心里有一道被笔磨出来的浅痕。夏屿用拇指沿着那道痕走了一遍。

　　“许砚。”

　　“嗯。”

　　“你写书的时候，手会疼吗。”

　　“不疼。习惯了。”

　　“那你以后写累了就停一下。我在旁边的时候帮你按。”

　　许砚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维持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他把手从夏屿掌心里抽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夏屿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打字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打印稿继续翻。

　　窗外的深城午后安静地铺展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许砚的键盘声和夏屿翻稿子的纸页声在房间里交替响着，不急不慢的，像某种已经磨合了很久的节奏。

　　那天晚上夏屿回了自己家一趟。他母亲在客厅里等着他，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坐下来喝了半杯茶，他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在朋友那边住了几天，”她开口，“是那个写小说的许砚吗。”

　　“嗯。”

　　“你们俩从小就黏在一起。现在还是。”

　　“现在也是。”

　　他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你爸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我知道。”

　　“你走这一年，许砚来过家里两次。过年的时候送了一盒点心，说是你让他带的。”

　　夏屿没有接话。他母亲说的这件事他不知道。许砚没有跟他提过。他母亲看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收了茶杯，走进厨房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不管你。”

　　夏屿坐在客厅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回了许砚那边。他推开那间一居室的门的时候，许砚还坐在书桌前面写东西。听到开门声他偏了一下头。

　　“你回来了。”

　　“嗯。”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过年去过我家。”

　　许砚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你妈告诉你了。”

　　“她说你送了一盒点心。”

　　“我路过你家门口，顺便买的。没上去。”

　　“你为什么不上去。”

　　“不知道说什么。”许砚说，“你不在，我上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夏屿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许砚的肩头被他压得往下一沉，但没有躲。夏屿的脸贴着他的耳朵，说话的时候气息落在许砚的耳廓上：“那你以后去的时候叫我一起。”

　　“好。”

　　夏屿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许砚继续写稿子，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夏屿靠在床头拿起那本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改过的字。

　　他站在他旁边。以后也是。

　　他把稿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靠在床头看着许砚的背影。许砚的肩线比一年前宽了一点，但还是瘦的，写稿的时候习惯性弓着背。夏屿看了一会儿，把床头那件许砚的外套拿过来盖在腿上。外套上有雪松和柑橘的气味，和车上、房间里一样。他把外套折了一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许砚的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着。窗外的深城夏夜有蝉鸣和偶尔驶过的车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稳定的背景噪音。夏屿抱着那件外套，呼吸慢慢变深了。他听到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床边。许砚伸手把被子从他身下抽出来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然后他走回书桌旁边，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夏屿闭着眼没有动。他抱着那件外套，在那层雪松和柑橘的气味里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