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33、新闻 消息是周五

　　消息是周五下午在行业媒体上出来的。

　　离玟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劳动仲裁的开庭材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屿发来的链接。他点开看了一眼——江城本地一家财经媒体发了一篇快讯，标题是“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对某建筑公司涉嫌挪用资金案立案侦查”，正文里没有点名，但提到了“涉案企业为江城某龙头建筑集团”和“涉案金额逾千万”的细节。

　　离玟看完把链接转给了宋曜霁。宋曜霁的回复很快：看到了。公关部那边已经在准备应对。

　　离玟回：不一定是坏事。等经侦那边把郑坤的洗钱案查清楚，你们是受害方，新闻会反转。

　　宋曜霁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但离玟还是多问了一句：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宋曜霁隔了一会儿才回：工地正常。客户打电话来问，老周在对接。下午有个项目会，我照常开。

　　离玟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材料。窗外的江面上午后的光被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看了几页材料，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晚上几点走。

　　宋曜霁回：正常。

　　离玟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天色更暗了，窗外开始下细雨。离玟收拾东西走出律所的时候看到宋曜霁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他上了车，宋曜霁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缓慢地摆动着，把细密的雨丝拨开又合拢。

　　“你看了那篇新闻的评论吗。”离玟问。

　　“看了。有几条说玟阙要完的，有几条说宋总终于被抓了。”

　　“你怎么想。”

　　“正常。做企业的人，没被传过谣言说明做得不够大。”宋曜霁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上江边的主路，“过两天经侦那边发一份正式的案情通报，把郑坤洗钱的事披露出来，舆论就转了。”

　　离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江面上雨雾蒙蒙的，对岸的楼宇轮廓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底。他看了一会儿，偏头看着宋曜霁的侧脸。

　　“你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合作方的态度怎么样。”

　　“有两家问了情况，我让老周把经侦的立案回执给他们看了。他们看了之后没再问。”

　　“那南城项目的施工进度呢。”

　　“正常。新的供应商已经到货了，工期没拖。”

　　离玟点了一下头。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响和暖风机低沉的嗡鸣。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

　　“你今天下午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在想后面的事。”离玟说，“郑坤这个案子如果真的牵出洗钱，经侦那边会查很久。期间可能还有其他媒体跟进报道。你这段时间的公开活动最好控制一下频率，不接受采访，不出席行业论坛。避免被断章取义。”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公关了。”

　　“从我今天下午看到那条新闻开始。”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他把目光收回去踩了油门。车穿过雨幕驶入小区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之后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了今天带回来的文件，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曜霁靠在轿厢壁上，偏头看着离玟手里那份文件袋。

　　“你今天那个劳动仲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周三开庭。”

　　“那这两天晚上别加班太晚。”

　　“你也别。”

　　电梯到了顶层，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离玟走到门前按了指纹，推开门让宋曜霁先进。宋曜霁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离玟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碰碰香转了个方向，雨从窗玻璃外面渗进来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江面的轮廓变得模糊。

　　他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宋曜霁正站在灶台前面切菜，动作比前几天又熟练了一些。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切好的菜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你今天切菜比平时快。”离玟说。

　　“今天想早点吃。”

　　“那我来帮你。”

　　离玟走进厨房，从篮子里拿起一头蒜开始剥。两个人站在料理台两边，各自做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窗外的雨声和厨房里的切菜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稳定的背景噪音。宋曜霁把菜下锅的时候偏头看了离玟一眼。

　　“你那个劳动仲裁的案子，对方律师是谁。”

　　“一个中年男的，姓陈。以前在深城做过几年，后来搬到江城了。”

　　“你跟他对过手吗。”

　　“没有。但看过他之前的案子。风格比较稳，不喜欢打快仗。”

　　“那你用什么策略。”

　　“稳对稳。我准备的代理意见比较细，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法律条文。他如果想拖，我陪他拖。他如果想快，我也能快。”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把锅盖盖上焖着。他转身在水槽里洗了手，擦干之后偏头看着离玟。“你那个案子赢了之后，今年就没什么大案子了。”

　　“差不多。年底之前再收尾几个小的就完了。”

　　“那过年回深城的事，你跟你妈说了吗。”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她说让我们二十八回去。”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他把焖好的菜盛进碟子里端到餐桌上，离玟把蒜末碟子也端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客厅里暖黄色的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曜霁放下筷子看着离玟。“你今天下午那条消息问‘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你平时不问这种话。”

　　“你今天被媒体点了名。”

　　“以前也被点过。”

　　“以前不是这种性质。以前是行业内的报道，今天是社会新闻。”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筷子。“你担心我。”

　　“我担心舆论会影响你公司的正常运营。如果合作方因为舆论压力撤单，你的在建项目会受到连带影响。虽然工期保住了，但如果后面有新的项目招标，甲方可能会因为负面新闻把你排除在外。”

　　“那你怎么建议。”

　　“等经侦的正式通报出来之后，让公关部准备一份对外说明，把郑坤案和玟阙的关系讲清楚。重点是玟阙是受害方，主动报案，配合调查。如果有行业媒体采访，可以接，但要先看提纲。”

　　宋曜霁把筷子里的菜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他嚼了两下之后开口：“你什么时候连公关也懂了。”

　　“做律师的什么都要懂一点。”

　　宋曜霁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碗筷收进厨房，宋曜霁洗碗，离玟擦干。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宋曜霁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离玟正站在窗台边看外面的雨。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残留着细密的水珠，把外面的江面和对岸的灯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宋曜霁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雨停了。”宋曜霁说。

　　“嗯。”

　　“明天早上应该会晴。”

　　离玟偏头看着他。客厅的暖光落在宋曜霁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今天晚上还看文件吗。”

　　“不看了。今天早点睡。”

　　“那你去洗澡。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去浴室。离玟把茶几上那本书和文件收好，把两盆绿植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免得夜里的风把水汽吹进来。他做完这些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夏屿下午发的那条消息下面，没有新的回复。他退出来，点开和宋曜霁的对话框，上面停留着今天下午那几行对话。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宋曜霁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离玟站起来把毛巾递给他，宋曜霁接过来擦了几下。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离玟伸手把宋曜霁额前那缕贴在皮肤上的湿发拨到了一边。宋曜霁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指从额角滑到耳后。

　　“你今天也早点睡。”宋曜霁说。

　　“嗯。”

　　“明天早上我接你。豆浆不加糖。”

　　“好。”

　　宋曜霁把毛巾搭在浴室门把上，转身走进了卧室。离玟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两盆绿植，然后把落地灯关掉，只留了厨房方向透过来的一层微光。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宋曜霁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缓慢。离玟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被子盖好，偏头看着宋曜霁的后脑勺。他的后颈露在被子外面，发梢还是湿的，在暗处反着一层微弱的夜光。

　　离玟没有叫他把头发吹干。他只是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宋曜霁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均匀地起伏。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江面上的夜航船驶过桥底的时候没有再拉汽笛，只是安静地移过去，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极淡的弧线又消失。对面楼顶“玟阙”那两个字还亮着，白光穿过潮湿的夜色，落在卧室的窗玻璃上，被水珠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柔光。

　　离玟在那片柔光里慢慢睡着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