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32、落定 孙副主管的

　　孙副主管的传唤是在周四下午完成的。

　　离玟那天在律所处理一个劳动仲裁的案子，手机放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何警官发来的消息：孙某传唤结束，已如实供述。郑坤今天下午被刑事拘留。明天上午我们会去他表弟的公司查封账目。你们那边近期不用来人，等通知就行。

　　离玟看完之后把消息转给了宋曜霁。宋曜霁回得很快：收到。老周那边我会安排人对接经侦的查封流程。

　　离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看手里的仲裁材料。窗外的江面上午后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桌面的纸页上，把那些印好的法律条文照得泛着暖白。他看了一会儿材料，又在页边做了几处标记，然后拿起手机给宋曜霁发了第二条消息：郑坤刑拘之后，他哥那边可能会有动作。你让夏屿盯一下。

　　宋曜霁回了三个字：已经在盯。

　　离玟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下午的时间在翻材料和写代理意见里过去了，中间小助理进来续了一杯水，他喝了两口又继续。五点多的时候他合上文件夹，收拾桌面准备走。隔壁宋曜霁的门已经关了，走廊里安静。

　　他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看到宋曜霁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着，宋曜霁靠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他走过来。离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今天怎么没在公司等。”离玟问。

　　“今天周五。提前走了。”

　　“你那个新权限系统怎么样了。”

　　“运行正常。老周把旧的审批流程全部冻结了，新的流程加了双重验证。以后大额支出需要两个人以上的电子签名。”

　　“孙副主管的权限呢。”

　　“昨天就注销了。工位上的东西今天上午收走了。”

　　离玟点了一下头。车从律所门口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宋曜霁开着车没有走平常回家的那条路，而是拐进了江边步道附近的一条窄街。车在一家新开的面馆前面停下来。

　　“今天外面吃。”宋曜霁说。

　　“为什么。”

　　“不想做饭。”

　　离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个人下了车走进面馆，店面不大，靠窗的位置还剩一张空桌。宋曜霁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了一份卤味拼盘。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宋曜霁低头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看着离玟。

　　“今天何警官给我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

　　“你转我消息之后半个小时。他说郑坤那个案子可能比我们预想的牵扯更多。郑坤表弟的公司账目里有一批流向境外账户的资金，数额比你这笔八百六十万大得多。经侦那边在查这批资金的来源和去向，如果查实了，不止是挪用资金的问题。”

　　离玟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郑坤除了动你这边，还在别的地方挪钱。”

　　“看起来是。他表弟那家公司注册之后投过几个项目都没中，但账面上一直有大额资金进出。经侦怀疑他在做通道。”

　　“通道做什么。”

　　“目前还没查清楚。可能是洗，也可能是别的。何警官说他们正在调那几个境外账户的开户信息。”

　　离玟把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如果查实了，郑坤的事就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的问题。他会变成一个更大的案子里的一个节点。”

　　“对。所以我们这边不用再做更多了。剩下的交给经侦就行。”

　　离玟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之后偏头看着窗外。面馆的窗户正对着江边步道的方向，暮色中能看到远处步道上稀疏的行人和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船灯。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你担心他哥那边会反扑吗。”离玟问。

　　“不太担心。他哥如果聪明，现在应该在做切割。郑坤被刑拘之后他哥那边最可能做的是撇清关系，而不是反扑。反扑会把事情闹大，对他哥更不利。”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正常运营。南城项目的工期保住了，新权限系统上线了，孙副主管的位置后面再招人补。其他的等经侦那边走完程序。”

　　离玟看着他。“你今天下午没去工地。”

　　“没去。今天想早点下班。”

　　“为什么。”

　　宋曜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离玟。“因为你前几天一直在帮我处理这件事。今天结束了，我想跟你吃顿饭。”

　　离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面，又抬头看着宋曜霁。面馆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宋曜霁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两个人从面馆走出来的时候江城的夜已经完全铺开了。街上的行人不多，深秋的风从江面上来，带着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气息。宋曜霁走在离玟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江边步道的入口时宋曜霁停了一下。

　　“走一圈再回去。”

　　“行。”

　　两个人拐进步道，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江面上的灯火在对岸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远处“玟阙”那两个字亮着白光，稳稳地定在天幕边缘。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从旁边经过，也有人牵着狗慢慢走。宋曜霁和离玟并肩走在步道中间，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之后宋曜霁偏头看着离玟。“你今天在律所忙了一天，那个劳动仲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下周开庭。”

　　“你那个案子赢了之后呢。”

　　“再接下一个小案子。年底之前把手上的都清一清。过年要回深城。”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江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暗银，夜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波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宋曜霁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家糖炒栗子摊。老板正在收摊，锅里的栗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一点堆在锅底。

　　“今天还有吗。”宋曜霁走过去问。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宋总，收摊了。明天早来。”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离玟站在他旁边，看着老板把最后几颗栗子铲出来装进纸袋，递到宋曜霁手里。“最后几颗，送你了。”

　　宋曜霁接过来道了谢，把纸袋递给离玟。离玟接过来捏了一颗剥开，壳还是温的。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宋曜霁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离玟剥了第二颗递到他嘴边，宋曜霁低头咬住了，嚼了嚼。

　　“老板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宋曜霁说。

　　“那明年再买。”

　　“明年还在这家买。”

　　离玟把纸袋折了折拎在手里，两个人继续沿着步道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玟阙”那两个字。它们还亮着，白光在夜色里清晰而稳定。

　　“宋曜霁。”

　　“嗯。”

　　“这个月的事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明天开始正常过日子。”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离玟的侧脸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正常过日子是什么样。”

　　“早上你接我。豆浆不加糖。晚上回家做饭。你周末有时候去工地有时候在家。我接我的小案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曜霁没有接话。两个人走进单元门，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很安静。门打开之后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离玟按了指纹推开门，客厅里是暗的，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光里安静地绿着。他换了鞋走进去开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间屋子。

　　宋曜霁跟在他后面换了鞋，把那袋栗子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本建筑学教材还翻在折角那一页，旁边放着许砚送的那本书。离玟拿起那本书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宋曜霁靠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水。

　　“你今天看这本书看了几天了。”宋曜霁问。

　　“每天看几页。快看完了。”

　　“结局怎么样。”

　　“还没看到结局。但许砚说他改过四遍，最后定稿的是好结局。”

　　“那前面那些版本呢。”

　　“前面有一版是那扇窗关了。还有一版是开着但没人进来。”

　　宋曜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离玟手里的书。“那你觉得哪版好。”

　　“现在这版。”离玟说，“窗开着，外面的人站在那儿。两个人都没动，但都没走。”

　　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移到了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离玟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搭在沙发垫的边缘，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江面上偶尔有船灯移过去，在窗帘上投下移动的光点。

　　“你那个劳动仲裁什么时候开庭。”宋曜霁问。

　　“下周三。”

　　“我送你。”

　　“不用。律所那边有人跟我一起去。”

　　“那我在公司等你消息。”

　　“行。”

　　宋曜霁的拇指在离玟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度很轻，和他在法庭上翻材料、在面馆里说“你妈比我想象中软”、在深城父母家的客厅里坐在他旁边时一模一样。稳定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离玟没有动，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得更稳了一些。

　　客厅里很安静。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擦过窗沿发出极细的声响。茶几上那杯水还放在原处，水面映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宋曜霁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缓慢。离玟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手里那本书。

　　书页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最后一章的标题，只有两个字：落定。

　　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没有急着往下翻。窗外江面上的最后一艘夜航船驶过了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身旁宋曜霁的侧脸。他的呼吸已经从均匀变成了更深的节奏，像是快睡着了。离玟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搭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只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