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9、告白 。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是生物。收卷铃响的时候，整层楼都在欢呼，有人把卷子抛起来，白色的纸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后排的桌上。
　　林晓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叶述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校门，在公交车上又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两个字，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有”。
　　“请你看电影。”
　　她又盯着这四个字看。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播报着站名。窗外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年的味道已经很浓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发完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转头看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脸颊有点红。
　　*
　　那天晚上许媛给林晓星打了个电话。
　　聊着聊着许媛便察觉到了什么，嘿嘿一笑，说：“你穿那件米色的！就是去年冬天买的那件！”
　　“太厚了。”
　　“厚才好看，显得你小只。”
　　“我不小只。”
　　“你一米六五，在他面前就是小只。还有，别扎马尾。”
　　“那扎什么？”
　　“披着。或者半扎。”
　　林晓星挂了电话，站在衣柜前看了五分钟。
　　最后她穿了那件米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没戴帽子。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觉得太刻意，把毛衣领子往下翻了一点。
　　*
　　第二天傍晚，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
　　林晓星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路边了。
　　叶述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白色围巾，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电影院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期末考哪科难，寒假作业有多少，班里谁换了发型，谁在群里发了很蠢的表情包。
　　话题很轻，像冬天呼出的白气，飘一会儿就散了。
　　走到一个路口，车流过去，他往她这边靠了半步，把她往里侧让了一下。
　　*
　　电影是部喜剧。
　　厅里坐了一半人，大部分是情侣，也有带着孩子的。
　　叶述买了可乐和爆米花。他把爆米花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林晓星抱着那桶爆米花，放在腿上。
　　座位是连着的，中间有一个扶手。他的手臂搁在扶手上，手背朝上，离她的手很近。
　　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电影放了什么，林晓星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她只记得银幕的光在黑暗里变换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橙，照亮他的侧脸。
　　中途有一段她真的看进去了，笑出了声。
　　笑完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响，赶紧捂住嘴。
　　因为场景的微妙感，所以她变得有些拘谨。
　　黑暗里，林晓星感觉到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又转回去。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走出影院，冷风扑面而来，林晓星缩了一下脖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走走？”叶述问。
　　“好。”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明确的方向。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盏，再经过一盏。影子在脚底下重叠一下，又分开。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很闷。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联，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光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上。
　　有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旁边过去，电动车的后架上绑着黄色的箱子，叮的一声按了下喇叭。
　　走着走着，林晓星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
　　路口那个卖煎饼的小摊没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再往前，那家文具店还在，门口摆着一筐打折的笔记本。
　　再往前……
　　是通往初中的那条路。
　　她没有说话，继续跟着他走。
　　拐过一个弯，学校的围墙出现在眼前。
　　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透出昏黄的光。门里面那栋教学楼黑着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一点绿。
　　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叶述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
　　“初一第一次和你做同桌那天，”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我不是故意对你摆脸色的。”
　　林晓星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愣了一下。
　　“只是因为下节课是数学课。”他说。
　　林晓星笑了一下，“我知道。”
　　叶述转过头看她。
　　“你前桌告诉我的。”她说。
　　叶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是啊。”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光秃秃的枝条互相碰着，咔，咔。
　　林晓星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她希望会发生什么。
　　但她不敢确定。
　　*
　　“初三那年，”叶述忽然说，“有一次在楼梯上。”
　　林晓星的心跳停了一下。
　　叶述继续说，语气平淡：“你看出来我抽过烟了。”
　　“……嗯。”
　　“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就没怎么抽了。”他说。
　　风又吹过来。
　　林晓星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问，你想了很久，想的是什么。
　　她没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就在嘴边，但你不敢伸手去接。
　　*
　　叶述转过身，面对着她。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晓星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
　　“林晓星。”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喜欢你。”
　　林晓星说不出话。
　　那句话落下来，落进耳朵里，过了两秒才落到心里。
　　“你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叶述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林晓星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从初一开始就总是一脸无所谓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肩膀绷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林晓星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叶述。”
　　“嗯。”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
　　叶述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我也不清楚。”
　　林晓星顿了顿，有点脸红，小声道：“反正很久了……”
　　风又过了一次。
　　“所以，我愿意。”
　　叶述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拒绝。”叶述说。
　　“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怕是我自己想多了。”
　　林晓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酸涩。
　　原来他也会不确定。
　　原来这两年里，他们各自揣着同一件事，谁也没敢先开口。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来。
　　“你没有想多。”
　　叶述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
　　林晓星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带点柠檬香。
　　街上的车过去了一辆。
　　便利店的门开了，有人买了包零食，又走了。
　　“我送你回去吧。”叶述说。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
　　*
　　两人走到林晓星家楼下的时候，林晓星停下了脚步。
　　“到了。”林晓星说。
　　“嗯。”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黑着，门框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得很正。
　　叶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
　　他想揉揉她的头，但又觉得还没到时候，便只好说：“早点睡。”
　　“……嗯。”
　　林晓星转身上楼。
　　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述还站在路灯下，目送她。
　　她朝叶述挥了挥手。
　　然后快步上了楼。
　　*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脏乱跳。
　　她掏出手机，看到叶述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然后回了个“到了”。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今晚的星星很亮。
　　几秒后，叶述回：嗯。
　　和你一样……（没过一秒就撤回了）
　　林晓星看到了这条，把手机捂在胸口，笑了起来。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空是灰紫色的，有两颗很亮的星。
　　她盯着那两颗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星星白天也在天上。
　　只是白天看不见。
　　它们并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消失，只是被更亮的东西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