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10、恋爱 。

　　高二下学期，四月。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早读之前，林晓星走进教室，把书包放进抽屉，手在里面摸到一个东西。
　　一盒牛奶。
　　盒装的，纸盒子，摸上去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往后看。
　　叶述正低头翻书，像感应到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她没说什么，把牛奶拿出来，插上吸管。
　　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烫，也不凉。
　　许媛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又是他放的？”
　　林晓星咬着吸管，没点头也没摇头。
　　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抽屉里都会有一盒牛奶。
　　有时候是纯牛奶，有时候是优酸乳，偶尔是一盒热的豆浆。某天早上特别冷，她走进教室摸到盒子的时候，发现是豆浆，愣了一下，就明白了。
　　他这些东西都是早上出门时买的，揣在怀里或者放在书包外侧，一路带到学校，趁早读前没人注意的时候塞进她抽屉。
　　*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约图书馆。
　　说是学习，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也确实在学习。
　　叶述的物理卷子摊在左边，林晓星的英语阅读摊在右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写各的。
　　图书馆一楼靠窗那张长桌是最好的位置，上午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照得发白。
　　第一次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
　　林晓星正在算一道数学题，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算到第四步卡住了。
　　她皱着眉，脚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
　　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叶述的脚。
　　她僵住了，抬头看他。
　　叶述正在看书，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两个人的脚都没有收回去。
　　就那么碰着。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长，她没有看表。叶述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力道不重，稳稳的。
　　林晓星的右手还握着笔，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她低头盯着卷子，假装还在思考那道数学题。
　　那道题她后来一直没解出来，也很快就忘了这回事。
　　*
　　五月，天气开始热了。
　　有一天晚自习课间，林晓星和叶述在操场上散步。
　　操场上有很多人在跑步或者散步。天漆黑一片，只有跑道外侧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林晓星走在前面两步，叶述跟在后面。
　　“叶述。”
　　“嗯。”
　　“你有没有收到过情书？”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问完之后，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叶述沉默了两秒。
　　“……收到过。”
　　林晓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
　　“但我没看。”叶述说。
　　林晓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为什么？”
　　“不想看。”叶述说，“有女朋友了。”
　　林晓星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停在跑道边缘的白线上。
　　叶述走过来，站到她面前，看起来有些愁眉苦涩，小声问：“所以你这两天不理我，是因为这个？”
　　林晓星没说话。
　　她确实这两天没怎么理他。课间许媛叫她一起去小卖部，她二话不说就走了，没像往常一样等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是跟许媛坐的另一桌。
　　“我没有不理你。”林晓星说。
　　“你有。”
　　“……”
　　叶述看着林晓星，没再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到林晓星面前。
　　林晓星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喜欢的那种水果糖，蓝莓味。
　　她接过来，塞进嘴里。
　　蓝莓味的，但是甜得有点齁。
　　“我只喜欢你……我……”
　　没等叶述说完，林晓星把糖咬碎了，用力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感觉到叶述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剩下的跑道。
　　*
　　但她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着那封情书的事。
　　许媛告诉她，那个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成绩不错，皮肤很白，笑起来很好看，年级里追她的人不少。还说那女生是专门挑叶述打完篮球在场边休息的时候送的，当着好几个男生的面，大大方方地把信封递过去。
　　“真的很漂亮，”许媛当时说，“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哒，毕竟你男朋友对你那么深情嘿嘿。而且咱们晓星也是大美女哇！”
　　林晓星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脸，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脸是湿的，头发贴着额头，眼睛有点肿。最近熬夜熬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
　　五月下旬，某天下午。
　　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托人给她递了一瓶酸奶，酸奶上面压着一封折成三角形的信。
　　递东西的人说：“我们班有一个人说想认识你一下。”
　　林晓星看着那瓶酸奶。
　　她把酸奶拿起来，把信抽出来，塞回给那个人。
　　“帮我谢谢他。”她说，“但是不用了。”
　　酸奶留下了，信没留。
　　最后，她把酸奶给了许媛。
　　晚上，她掏出手机，给叶述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做题。”
　　“噢噢。”
　　“怎么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没什么。”
　　然后她又打：“想你了。”
　　打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还没来得及删，就发出去了。
　　发出去的那一秒她把手机扔到了床尾。
　　三秒钟后她爬过去捡起来。
　　他已经回了：“我也是。”
　　*
　　六月初的一个周一，最后一节是社团活动课。
　　林晓星和许媛一起在跑道上散步，慢慢走，边走边说话。
　　许媛拍了拍她的肩。
　　“就是她。”
　　林晓星顺着许媛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生正和同伴往教学楼走。乌黑的长发，穿着白裙，背挺得很直。
　　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
　　确实好看。五官精致，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女生转过头来，目光在林晓星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又转回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味。
　　“走吧。”林晓星说。
　　许媛没再多嘴，跟着她走了。
　　那天晚自习，林晓星做题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窗玻璃里映出教室的灯、吊扇、后排同学的头顶，还有她自己的脸。
　　她想起那个女生的样子。
　　确实很漂亮。
　　她垂眸开始胡思乱想。
　　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
　　六月中旬的某一天，她在英语课本里发现一张纸条。
　　夹在第七十页。
　　和那张“早日康复”的纸条夹在一起。
　　纸条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别紧张。考完带你去吃火锅。——YS”
　　她想起初三那年冬天，她感冒趴在桌上睡觉，醒来时桌上有过一模一样的落款。
　　她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个“好”。
　　然后夹了回去。
　　*
　　期末考试前两周的周六。
　　林晓星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闭馆的音乐响起来，是那种很老的钢琴曲，弹得很慢。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叶述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他把奶茶递过来。
　　林晓星接过来，是热的芋泥波波。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你说想喝。”
　　林晓星想了一下。
　　好像是上周还是上上周，她跟许媛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喝芋泥波波了”。当时叶述在旁边，她以为他没在听。
　　她捧着奶茶，喝了一口。
　　热的，甜度刚好。
　　“走吧，送你回去。”叶述说。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风里沙沙作响。那些叶子把路灯的光切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像水波。
　　林晓星喝着奶茶，叶述走在她旁边。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林晓星停下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转过身的时候，叶述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林晓星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快得她几乎没反应过来。
　　林晓星愣在原地。
　　“……我上楼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叶述。”
　　“嗯？”
　　“明天早上我不想喝牛奶了，想喝豆浆。”
　　叶述微微一笑，说：“知道了。”
　　林晓星快步上了楼。
　　关上家门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的。
　　她掏出手机，看到叶述发来的消息。
　　“豆浆，加糖吗？”
　　她打字：“加。”
　　然后又发了一条：“一点点就行。”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打完她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句：“晚安。”
　　发送。
　　过了几秒，叶述回：“晚安。”
　　林晓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那个女生的笑脸，还是在她的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但那已经不是刺痛了。
　　只是停留。
　　像树叶上停留的一滴水，太阳一出来就会干。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