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8、糖纸 。

　　十一月，期中考试。
　　林晓星的物理考了七十六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六十七。
　　七十六分。不高，但对她来说是历史新高。
　　陈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进步幅度大的学生，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说了一声“到”，然后迅速坐下。
　　*
　　林晓星生日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
　　天气阴着，风从教室后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
　　她爸在外地出差，前一天晚上打来电话说“明天爸爸可能没空给你打”。
　　她妈在加班。
　　这些她都理解。生日这种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难过的人。
　　她只是有点闷。
　　说不上来的闷。
　　下午许媛塞给她一个小蛋糕，是从校门口蛋糕店买的，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晚上熄灯之后我们偷偷点。”许媛说。
　　“宿舍不让用火。”
　　“那就用手机手电筒照着。”
　　林晓星笑了，把蛋糕收进抽屉。
　　*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空了。
　　补习照常。
　　那天叶述讲的是圆周运动，他讲得比平时快一点。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了？”
　　林晓星抬起头。
　　“什么怎么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听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听了”。
　　可是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句话怎么说都像是撒谎。
　　“没事。”她说。
　　叶述没追问。
　　他把笔放下，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讲。
　　这一次他讲得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她能跟上每一个步骤，慢到她想走神都走不了。
　　讲完之后他问：“这里懂吗？”
　　“懂。”
　　“真的？”
　　“真的。”
　　他看了她两秒，才继续往下讲。
　　林晓星盯着草稿纸上那个圆圈和箭头，鼻子有点酸。
　　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题。
　　天已经暗了，教室的灯亮着，把玻璃照成一面镜子，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今天到这里吧。”他说。
　　“好。”
　　林晓星把卷子和草稿纸往书包里塞。
　　叶述站在桌边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一颗糖。
　　蓝莓味的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一颗淡蓝色的糖球，糖纸两头拧着，拧出两个小翅膀一样的褶。
　　林晓星看着那颗糖，没动。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东西，也放在桌上。
　　是一颗用糖纸折的星星。
　　很小，比拇指大一点，是用那种硬一点的塑料糖纸折的，折痕压得很实，五角都捏得尖尖的，鼓鼓的，立在桌面上。
　　林晓星愣住了。
　　“生日快乐。”叶述说。
　　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QQ资料上写着。”
　　林晓星想起来了。
　　那是初一注册的号，资料页上的生日栏她随手填的。填完之后这些年，她一次也没改过，也一次没想起过。
　　那一行字，被另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初一下册，”叶述说，“你在我桌上放过一颗糖。”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林晓星把那颗糖拿起来。
　　糖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个星星呢？”她问。
　　“顺手折的。”
　　“你会折星星？”
　　“初中时候学会的。”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没事干的时候折着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喊“锁门了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拖得很长。
　　“走了。”叶述说。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林晓星。”
　　“嗯？”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生日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
　　脑子里冒出很多答案，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气泡，然后在冒出嘴边之前就全破了。
　　“不知道。”她说。
　　“那想起来再说。”
　　叶述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的声音截断。
　　*
　　那天晚上，她把那颗糖纸星星夹进了语文课本。
　　夹在第七十页。
　　和那张纸条夹在一起。
　　那颗糖她没吃。她把糖放进笔袋最里层，拉链拉好。
　　熄灯之后，许媛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小蛋糕，让她许愿。
　　“许了什么？”
　　“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是吧。”许媛切了一小块给她，“那你说个关键词。”
　　林晓星咬着蛋糕，想了一下。
　　“物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两个人笑成一团。
　　*
　　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她收到叶述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
　　“今天那道题你回去再看一遍，就是我讲快的那个。”
　　“哦。”
　　“还有，”
　　他打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会儿，才发下一条。
　　“生日快乐。”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在被子里圈出一小块亮。
　　“谢谢你。”她回。
　　“谢什么。”
　　“糖，还有星星。”
　　“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你想过以后考哪里吗？”
　　林晓星盯着这条消息。
　　屏幕暗下去，她点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没有。没什么想法。”
　　“我想去北京。”
　　“北京？”
　　“嗯，北航。”他说，“飞行器设计。”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北航。那是一个她在排名榜和招生简章上见过的名字，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分数够吧。”她最后说。
　　“差不多。”
　　“那挺好的。”
　　“你呢？”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不知道。我可能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边没立刻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
　　“还早。”
　　林晓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想起那颗用糖纸折的星星。
　　星星是空心的。里面是空气，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它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