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7、林老师 。

　　高二上学期，九月。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分班以后，林晓星和叶述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反而比初中时候说的话更多了。
　　一次英语测验。
　　卷子发下来，林晓星一百二十八分。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叶述的卷子摊在桌上，分数那一栏被胳膊挡住了。
　　但她瞥见他正在改错题，完形填空那一片红叉格外扎眼，错了一半还多。
　　隔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里飘着，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落。窗外传来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晓星收拾书包的时候，叶述从她旁边经过，手里捏着那张英语卷子，眉头微微拧着。
　　卷子被他捏得有点皱。
　　“叶述。”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我英语还行，”林晓星说，语气尽量随意，“要不要互相补补？你教我物理，我教你英语。”
　　叶述看着她。
　　顿了两秒。
　　“行啊。”
　　他说得很干脆。
　　干脆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
　　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他们留在教室里待半小时。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和窗外那棵梧桐树。
　　第一天，叶述先教她物理。
　　题目是上周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斜面加弹簧，她交了白卷。
　　他讲得很细。在草稿纸上画图，标箭头，画受力分析，一步一步拆开来讲，每一步都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懂吗？”
　　“懂。”
　　“那你把这一步的式子写出来。”
　　她写。写错了，他把笔拿过去，在错的地方画个圈。
　　“摩擦力方向反了。”
　　“哦。”
　　“再想一遍。”
　　她想了一遍，改对了。
　　“听懂了吗？”他把笔放下。
　　“……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林晓星接过笔，低头做题。
　　他的手指刚才握过的地方，笔杆上还留着一点温。
　　她耳朵有点热。
　　*
　　轮到林晓星教他英语。
　　完形填空，一篇关于候鸟迁徙的文章。
　　她指着第四十题，说：“这个空选B，你看这里……”
　　她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发丝垂下来，拂过他的手臂。
　　她的头发是那种细软的，扎起来的时候总有碎发掉在耳侧。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讲。
　　“前面说秋天来了，后面说它们往南飞。中间这个连词，肯定是表顺承或者因果……”
　　她讲完之后抬头，发现叶述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叶述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那当然。”
　　“不愧是林老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奖啦。”
　　从那天起，“林老师”这个外号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传开了。
　　他叫得不频繁，偶尔冒出来一次，每次都让她有点不知道往哪看。
　　*
　　记忆往回翻。
　　初二那年，他们已经熟到可以互损的地步了。
　　有一次课间，林晓星从外面回来，看见叶述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脸朝着窗户那边，一只手垫在额头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桌沿。
　　她心血来潮，戳了戳他的肩膀。
　　“述哥。”
　　他动了动，没醒。
　　“述哥——”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
　　“干嘛？”
　　林晓星本来只是想逗他玩，被他这么一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双眼睛刚睡醒，有点蒙，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茫然。
　　“……没事。”
　　他又闭上眼睛。
　　教室里很吵，远处有人在追打，桌椅撞得咚咚响。
　　过了一会儿，林晓星听见他说：“你再叫一声。”
　　“叫什么？”
　　“刚才那个。”
　　林晓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强忍着笑意，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呃……就是开玩笑嘛。”
　　*
　　现实里，补习每周两次，一直补到期末。
　　林晓星慢慢发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比如，叶述抽烟的频率其实很低。
　　他只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想抽。一年到头也没几次。
　　这个结论是她自己观察出来的。她闻过他身上很多次，课间、走廊、补习时。闻到的基本是清香。
　　干净的，带点柠檬香。
　　有一次，补习结束后，她收拾书包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烟味不好闻。”
　　叶述正在穿外套。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转头，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知道了。”
　　三个字，很轻。
　　林晓星说完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管得太宽，像个多管闲事的人。
　　但后来她真的再也没闻到过。
　　*
　　某个下午。
　　那天是周四，她前一晚熬夜写了数学卷子，补习的时候困得不行。
　　叶述讲的是一道电磁场的题，讲到一半，回头看她。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侧向一边，压着胳膊，呼吸很轻。
　　叶述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笔放下，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喊“打球了”，喊声传进来，又飘走。
　　林晓星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她撑着桌子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一半。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叶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
　　她把外套叠好，递还给他。
　　“谢谢。”
　　“嗯。”
　　她低头收拾书包，肩膀那里还残留着外套的重量，很轻，但确实压过。
　　*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补习结束后，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那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林晓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
　　她没带伞。
　　手机里许媛发来消息：“我先跑回去了，你借伞啊！”
　　“一起走吧。”
　　叶述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旁边。
　　伞不大。
　　两个人并肩走，胳膊挨着胳膊，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林晓星把书包抱在胸前，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臂。
　　每一次碰到，她都往旁边挪一点。
　　挪一点，又因为路面不平走歪，又碰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校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的，贴着那一小块皮肤往下渗。
　　叶述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她的心也跟着偏了一点。
　　校门口的积水映着路灯，被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填平，又砸出新的。
　　他们走过那片水洼。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下。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宿舍的方向。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他说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没听清。
　　她回头。
　　“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伞往上抬了抬。
　　“没什么。早点睡。”
　　*
　　回到宿舍，许媛已经在刷牙了。
　　盥洗室里传来漱口的咕噜声，然后是吐水的声音。
　　“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习。”
　　“哦——”许媛拖长了音，“跟他啊？”
　　林晓星没否认，脱掉湿了的外套挂好。
　　许媛吐掉漱口水，擦着嘴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你们最近天天待在一起哦。”
　　“补习而已。”
　　“补习而已。”许媛学她的语气，笑嘻嘻地爬上了床。
　　林晓星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把黑色的伞，伞骨撑开的弧度，还有伞下他握着伞柄的手。
　　那双手的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伞往她这边偏的时候，那只手也跟着偏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