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6、同班 。

　　高一下学期，三月天气就开始有点热了。
　　教室里的风扇还没开，窗玻璃被晒得发烫，靠窗坐的人都在躲太阳，把窗帘拉上，又嫌闷，拉一半留一半。
　　文理分科的表格贴在公告栏里。
　　粉色的纸，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一张纸贴不下，贴了三张，边角被风吹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挤了三层，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林晓星站在第二层，从每个表格都看了一遍。
　　一班，二班，三班……
　　在二班名单里，她看到了“叶述”。
　　两个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看。
　　再往下几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去几步，她掏出手机，想给许媛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在二班。”
　　许媛很快回：“我也是！”
　　然后许媛发来一个“抱住”的表情包。
　　她又问：“那个人呢？”
　　林晓星打字：“也在二班。”
　　这一条发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串感叹号，密密麻麻，像下雨。
　　林晓星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
　　天很蓝，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枝干是灰褐色的，一根一根伸向天空，把蓝天割成很多块。
　　*
　　选理科这件事，她其实犹豫了很久。
　　她英语好，语文也不差，历史和地理背得快。物理是弱项，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就一直在及格线附近晃。化学稍好，但也谈不上喜欢。
　　期末的时候，她妈在饭桌上提过一次。
　　“你要不要考虑文科？”
　　“为什么？”
　　“你物理那么吃力。”
　　她当时扒着饭，没接话。
　　她爸在旁边补了一句：“文科以后路窄。”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她妈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算了很久。算分数，算排名，算未来的专业，算那些她根本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算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公告栏前的粉纸。
　　她想，如果她选文科，那张纸上就不会出现两个名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开学第一天。
　　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阳光很好，早上的光斜着打进来，落在后排的课桌上，把桌面照出一层绒绒的亮。
　　林晓星走进门的时候，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她扫了一眼，看见许媛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招得很夸张，像在机场接人。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课桌是新的，桌面光溜溜的，还没有人往上刻字。
　　上课铃响，班主任进来讲了一堆规矩和新学期的安排。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中年男人，说话慢，一句话后面总要停顿一下，说：“这个，大家要注意。”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眼门口。
　　“叶述，你进来先把门关上。”
　　后面传来凳子响的声音。
　　林晓星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发新书的时候，班长喊了几个男生去搬书。
　　叶述站起来，从她旁边走过去。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帽绳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边甩在胸前，随着他的步子晃。
　　过了好几分钟，他抱着一摞书回来了。那摞书很高，高到挡住了他的下巴。
　　走到林晓星这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最上面几本放到她桌上。
　　语文，英语，还有一本物理必修二。
　　林晓星抬头道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记忆往回翻。
　　初二下册，期末考最后一场。
　　英语。
　　她提前写完了，检查了两遍，放下笔。窗外蝉鸣不止，一声接一声，密得让人心烦。头顶的风扇嗡嗡转着，把试卷的边角吹起来。
　　交卷铃响，她收拾东西往外走。
　　教学楼门口，叶述正等在那里。
　　他靠着门边的柱子，一只脚蹬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暑假打游戏吗？”
　　“打啊。”
　　林晓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个暑假，他们写完作业后经常联机一起玩。
　　有一次，林晓星操作失误，角色从悬崖上摔下去，死了。
　　“你是猪吗。”叶述在语音里说，语气带着笑。
　　“你才是猪。”
　　“哦。”
　　打完之后叶述退出语音，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还打吗？”
　　林晓星回：“打。”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有的跳绳，有的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聊天。
　　林晓星坐在一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操场很吵。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进球之后的喊声，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混成一片。
　　叶述在场上。
　　他穿着校服外套的里面那件T恤，袖子挽到手肘，跑动的时候那截小臂绷得很紧。
　　他投了一个三分。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空心入网，刷的一声。
　　场边有人喊他的名字，喊得很响。
　　他没回头，转身跑回去防守了。
　　*
　　“晓星，走了，去吃饭。”
　　许媛拍了拍林晓星的肩膀。
　　“好。”
　　林晓星站起来。
　　余光扫到斜后方那个座位。
　　叶述不在，桌上的书还摊开着，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盖。桌肚里塞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拉链开着一半，露出里面的物理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她见过一次。
　　上周收作业的时候，她帮忙往前传，中间经过他的桌子，本子摊开着。她瞥了一眼。
　　字写得挺工整。
　　公式和公式之间画着横线，重点的地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标出来，旁边还画了示意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大家都在写作业，偶尔有人翻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下小雨。
　　林晓星做完数学卷子，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想起自己忘了带橡皮。
　　其实她带了。
　　橡皮就在笔袋最里层，白色的，用了一半。
　　她还是转过身了。
　　叶述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在纸上算着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发亮。
　　“那个……”林晓星说。
　　叶述抬起头。
　　“借一下橡皮。”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但她觉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
　　他从笔袋里掏出橡皮，递过来。
　　黑色的，已经用得磨掉了一个角，边缘是圆的。
　　“谢谢。”林晓星接过来，转回去。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卷子上擦了一下那条辅助线。
　　其实那条辅助线并没有画错。
　　“还你。”她说。
　　叶述接过橡皮，放回桌上。
　　橡皮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