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5、偶遇 。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
　　五点半不到，天就已经暗下来了，教室的灯管亮着，走廊的窗户里映出一层灰蓝。食堂那排落地的玻璃窗里透出黄色的光，从外面看，像一块被点亮的方糖。
　　傍晚五点半，食堂已经排起了队。
　　林晓星和许媛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气味，红烧的甜、蒸笼的湿、油炸的腻，还有消毒水擦过桌面的味道。
　　窗口上方的屏幕上滚动着菜名，红底白字，一格一格地跳。
　　“今天有糖醋排骨。”许媛说。
　　“你昨天也说有糖醋排骨。”
　　“昨天的是糖醋里脊。”
　　队伍往前挪了一段。
　　轮到她们的时候，许媛先端了盘子，去打菜。林晓星先去拿筷子。
　　筷子放在门口的铁箱子里，一个铁皮做的方斗，里面插着许多筷子，白的，露出一截在外面。
　　她走过去，伸手去抽。
　　手指碰到两根筷子。
　　正要抽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从铁斗的另一侧伸过来，指节微屈，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被笔磨出来的茧。
　　林晓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她认得那只手。
　　不敢抬头，视线僵在那里，然后机械地抽出自己的那双，转身要走。
　　余光里，她好像看见叶述微笑了一下。
　　嘴角的幅度很小，一闪就过去了。
　　也可能是看错了。
　　她走到座位边，坐下来，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许媛端着盘子过来，刚坐下就抬头看她。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热的。”
　　*
　　记忆往回翻。
　　初三那年，他们不再是同桌了，但还是同班。
　　座位换成了前后排之间隔着一组的距离。说是远了，其实抬头就能看见。
　　叶述经常会路过她的座位。
　　每次都是不说话，走过来，往她桌上丢一样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是薯片，小袋的，番茄味。
　　有时候是果冻，一个或两个。
　　有时候是饼干，那种一块钱一包的威化，包装袋被压得有点瘪。
　　换作是别的女生，可能会以为送这么多次零食的人对她有意思。
　　林晓星是不敢这样想的。
　　她知道他们就是纯友谊。这种事在现实里并不少见，有些人天生就对身边的人好，不分性别，不分对象，只是顺手。
　　她一开始还装作没看见，等他走了才把东西塞进抽屉。
　　有一回她抬头抬得快了点，正好撞上。
　　那天是下午第一节课前，教室里乱哄哄的。她正在找笔，一抬头，看见叶述从她桌边经过，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指缝里夹着一包东西。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手里的薯片往她桌角一放，继续往前走了，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书来翻。
　　全程不超过三秒，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星低头，把薯片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堆了七八袋，她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前后桌，自己留了三袋。
　　有一回她感冒了。
　　鼻子堵得厉害，上课昏昏沉沉的，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中午趴在桌上睡觉，趴着趴着，因为鼻塞只能用嘴呼吸，睡得很浅。
　　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得毛糙，上面写了一行字：
　　“早日康复。——YS”
　　笔画很直，撇捺收得很利落。
　　林晓星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夹在语文课本第七十页。
　　后来她翻过很多次，每次翻到那一页都停一下，然后又合上。
　　*
　　另一段记忆。
　　中考前一个月，有一天放学后，林晓星下楼梯。
　　楼梯是老式的，中间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台阶的边沿上也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放学的时候人挤，她走得慢，等人都走空了才下楼。
　　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她停住了。
　　叶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不浓，但能闻出来。那种味道很特别，有点呛，有点苦，混在楼道里灰尘的气味里，格外分明。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叶述转过头。
　　他看见林晓星，愣了一下。
　　然后从她旁边走过去了，动作有点急。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林晓星站在原地没动。
　　她之前从男生的闲聊里听说过，叶述偶尔会抽。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清楚这是不好的行为。健康课上学过，肺的图片看过，那些黑色的、蜂窝一样的东西印在课本上，旁边的文字写得很直白。
　　只是因为现在的环境，她觉得这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
　　“林晓星，你吃不吃了？”
　　许媛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面前的餐盘里，饭菜已经凉了大半。米饭表面凝出一层薄膜，糖醋排骨的汤汁上浮着一圈凝固的油。
　　“在想什么呢？”许媛问。
　　“……没什么。”
　　她低下头，专心吃饭。
　　快吃完时，她抬头随便看了一眼。
　　那儿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铁箱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面插满了筷子，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小片倒过来的树林。
　　她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饭吃掉。
　　*
　　周末，她点开QQ空间。
　　她告诉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最新的一条是班里一个女生发的自拍，下面是几条评论。再往下是初中同学转发的一条段子。再往下……
　　叶述的动态停在三天前。
　　一张照片。
　　拍的是操场，傍晚，跑道被夕阳照成橙红色，画面的一角有一棵树，树叶已经黄透了。
　　没有配文。
　　下面有十几个赞，两三条评论，都是初中那帮人的，有的问“这是哪个学校”，有的发了个“赞”的表情包。
　　林晓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点开大图，用手指把画面放大了一点，看那棵树。
　　看不出是什么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卷子。
　　看了两分钟，又拿起来，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看的是别的地方，照片右下角，跑道的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像是拍照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着铺在跑道上。
　　她盯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
　　*
　　某天晚自习，她做完了物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树”。
　　写完她自己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又写了一个。
　　“星”。
　　两个字的间距很近，近得几乎要连在一起。
　　她盯着看了几秒，用橡皮把它们擦掉了。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扫到地上，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