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4、运动会 。

　　十月中旬，学校开运动会。
　　操场被重新划了线，白色的石灰在跑道上勾出一道道窄边，风一吹就扬起一点灰。主席台两边挂了彩旗，红色的黄色的，被风吹得哗啦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一首接一首，中间夹着各班的投稿念稿：“致八百米运动员。你挥洒的汗水，是青春最美的注脚。”
　　林晓星报了八百米。
　　报名那天体委在班里喊了三遍没人应，许媛在底下推她：“你不是每天早上跑操吗。”
　　“那是被迫的。”
　　“被迫的也是跑。”
　　当时林晓星想了想，还是跑吧。
　　*
　　检录在上午十点。
　　她穿着运动短裤和白T恤，号码布用四枚别针别在胸前，风一吹，那块布就拍在她小腹上。
　　站在起跑线前做拉伸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没力气，是那种空，像腿里的骨头被人抽走了一根。
　　周围全是人。各班的大本营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撑着遮阳伞，摆着矿泉水箱和零食。有人举着相机，有人拿着喇叭。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转头，看见许媛在最边上挥手，手里举着一瓶葡萄糖。
　　发令枪响。
　　那一声很脆，像有人在她耳膜上弹了一下。
　　前四百米她还跟得上，跑在第二集团的边上，脚步声、呼吸声、跑道边的喊声混成一片。
　　四百米之后，呼吸开始乱。
　　她试着调整，吸气、呼气、吸气，可节奏一乱就再也捡不回来。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从气管深处一直往上涌。风灌进嘴里，是干的、凉的，刮着嗓子。
　　跑道边的加油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她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机械地迈腿。
　　那件红色背心的后背上印着一个号码，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晃。
　　最后一百米。
　　有人在她旁边超了过去，鞋底擦过塑胶，唰的一声。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面上，一粒一粒，很快被跑道吸干。
　　心跳撞着耳膜。
　　眼前发黑了一瞬，又亮起来。
　　这时候，一瓶水出现在眼前。
　　透明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有几颗大的正顺着瓶壁往下滑。应该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瓶壁凉得发白。
　　握瓶子的那只手，细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还好吗？”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林晓星抬起头。
　　叶述站在那里。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看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她愣住了，忘了说话。
　　水往前递了递。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谢谢。”她小声道。
　　叶述点了下头。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那边已经有人在喊：“叶述！马上四百米接力检录了！”
　　他应了一声，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开了。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先把水喝了。”
　　林晓星握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铁锈味冲开了一点。
　　心跳还是很快。
　　但好像不全是因为跑步。
　　*
　　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草坪边上，看着远处的跑道。
　　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初二上册，某个周末的晚上。
　　她窝在被子里跟叶述在QQ上聊天。聊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作业，又好像是班里谁和谁的八卦，聊到后来两个人都不想打字了，开始发表情包。
　　他发了个表情包，上面写着“你是猪吗”。
　　林晓星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打字过去：“行，绝交吧！”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她盯着屏幕，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但嘴上不能输。
　　然后弹出一条消息：“认真的？”
　　她继续演：“我们绝交了！”
　　叶述回：“好好好。”
　　林晓星满意地放下手机，翻身关了灯。
　　过了大概十秒，她又拿起来。
　　屏幕亮了。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明天请你喝奶茶。”
　　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心跳砰砰砰的，手指有点抖。她点开他的头像，点添加好友，在验证消息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哥，我错了。”
　　发送。
　　等了大概十秒。
　　通过了。
　　叶述发来一条消息：“真错了？”
　　林晓星发了一长串哭脸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摸头的表情。
　　一个黄色的小人，伸手在另一个小人头上揉了两下。
　　她抱着手机，在被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蒙进被子，闷闷地笑了一会儿。
　　*
　　下午两点，女子一千五百米。
　　许媛也报了。
　　报名那天她是被林晓星激的“你不是说我应该报吗，那你报一个。”
　　许媛当场填了一千五。
　　发令枪响之后，林晓星站在跑道内侧喊了一整圈，喊到嗓子哑。
　　许媛跑完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冲过终点就往旁边栽，林晓星冲过去扶住她，被她整个人压在身上。
　　“我不行了。”许媛喘着说。
　　林晓星把她架到草坪上坐下，去拿了一瓶葡萄糖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许媛喝了半瓶，缓过来一点，抬起头，看着林晓星，笑了。
　　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
　　许媛说：“那个给你送水的人，我看见了。”
　　林晓星没说话。
　　“长得还行。”许媛说，“就是表情有点严肃，像在担心你死掉一样。”
　　林晓星掐了一下她的腰子。
　　*
　　下午三点，四乘一百。
　　林晓星本来打算回教室写作业，走到半路又停住了，转身往操场走。
　　她站在跑道外侧的人群里，隔着一层人。
　　第三棒交出去的时候，十一班落后了半个身位。
　　第四棒是叶述。
　　他接棒的动作很干净，手往后一伸，接到，加速，几乎没有停顿。
　　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走路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走路有点懒，肩膀松着，步子拖着；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拉直了，手臂摆得很大，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
　　最后三十米，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
　　冲线的时候，人群里爆出一片喊声。
　　林晓星站在人堆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发现自己也在喊。
　　喊完之后她愣了一下，赶紧闭嘴，往旁边看了一眼，还好没人注意她。
　　叶述被人围住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把水塞给他。他弯着腰喘气，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外侧扫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
　　林晓星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往旁边那人身后躲了半步。
　　那道目光扫过来，在她这边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转回头，去接别人递的水了。
　　林晓星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
　　或者说，她不敢确定。
　　*
　　运动会结束后的晚上，林晓星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QQ空间里全是运动会的照片。有人拍了模糊的跑道，有人拍了主席台，有人拍了大本营的零食堆。
　　她翻出一张许媛帮她拍的。
　　照片里她穿着运动短裤和白T恤，站在跑道边，没露脸，手比了个剪刀手，腿还挺长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
　　然后她把照片发了出去，配文就一个太阳emoji。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着眼睛等困意。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点亮屏幕。
　　点赞列表里多了一个人。
　　是叶述。
　　有点意料之外，又有点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是因为每次她发动态，他都会点赞。从初中到现在，一年多，从没断过。她曾经偷偷数过，一条不落。
　　至于意料之外……
　　是她以为他不会点自己的个人照片。
　　她把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最后她点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灰色头像，然后关掉。
　　黑暗里，林晓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那个递水的瞬间，瓶身上的水珠，冰的，凉的，指背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