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2、草稿本 。

　　高一九月中旬，下午第二节，物理。
　　物理老师姓陈，五十来岁，讲课有个习惯，粉笔用到最后一点点也不扔，捏在指头中间继续写，写出来的字又细又白。那声音擦在黑板上，滋啦滋啦，隔几分钟就来一次，前排的人都缩着脖子。
　　林晓星盯着课本上的公式，眼神慢慢涣散。
　　牛顿第二定律。F等于ma。她盯着那个F看了很久，F的样子忽然变得很陌生，像一个叉，又像一把撑开一半的伞。
　　笔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掉在桌上，她捡起来，笔尖落到草稿本上。
　　等她回过神，一整页都是“叶述”。
　　两个字，写了十几遍。有的写得端正，横平竖直的，像在抄写生字；有的潦草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竖笔拖出去很长，收不住。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赶紧翻页，把那一面盖住。
　　心跳有点快。
　　她把草稿本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又停住，抽出来，重新摊开在桌上，压在课本底下。
　　*
　　她想起初一下册，刚和他做同桌那会儿。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摆臭脸。
　　有一天课间，他的前桌苏然转过头来。
　　苏然是个圆脸的女生，性子活泼。她看了眼正趴在桌上补觉的叶述，压低声音。
　　“你知道他为啥不高兴吗？”
　　“不知道。”林晓星说。
　　“因为下节是数学课，他会有点烦。”
　　林晓星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啊。”苏然一摊手，“他就那样，我以前是他小学同学，多多少少能了解一下。”
　　林晓星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人。
　　他脸侧向窗户这边，头发被压得有点乱，额前一撮翘着，呼吸平稳，睫毛在阳光下有一层浅浅的影。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桌角。
　　糖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蓝莓味，糖纸皱巴巴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了那颗糖。
　　他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她。
　　林晓星正在认真翻课本，一页一页翻得格外用力。
　　他把糖放进校服口袋，什么也没说。
　　*
　　第二段记忆是自己冒出来的。
　　那是认识两周后的一个午休。
　　住宿生必须留在教室。林晓星是住宿生，吃过午饭就待在教室里，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写作业，有人趴着睡，有人在传纸条。
　　叶述的草稿本摊在桌上，没合上。
　　他是同校生，所以不在。
　　林晓星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大概半分钟。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动机的冲动。像看到一块平整的雪地就想踩一脚。
　　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本上写了两个字：傻逼。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赶紧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连折角的方向都摆得一模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叶述翻开本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转头看她，眼神带着点审视。
　　林晓星绷着脸，看着黑板，假装无辜。
　　叶述没说话，拿起笔，在那两个字前面添了几个字。
　　他把本子推过来。
　　林晓星低头一看。
　　“林晓星是傻逼”。
　　六个字，工工整整，比他平时写作业的字好看十倍。
　　她伸手去抢本子，抢到手，把自己名字划掉，笔尖悬在纸上，想写“叶述是”。
　　笔尖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他没催，也不笑，就那么看着，等她写。
　　教室里老师在讲一道几何题，粉笔敲着黑板，说“这一步是关键”。
　　林晓星最终还是没敢写。
　　她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个猪头，圆圆的，两只耳朵，鼻子上一道横线，然后把本子推回去。
　　叶述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
　　“林晓星。”
　　陈老师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差点翻了。
　　“这道题选什么？”
　　她看向黑板。题目还没看完，只扫到一半，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许媛压着嗓子，小声说：“C。”
　　“C。”林晓星说。
　　陈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
　　林晓星松了口气，低头一看，草稿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叶述”。
　　她赶紧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没动，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
　　考场按上次期末的成绩排，一共二十五个考场。林晓星在第三考场，许媛在第一考场，走的时候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一路小跑去了楼上。
　　林晓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把东西放下，抬头环顾了一圈。
　　隔两排，往后三个位置。
　　叶述坐在那里，正在转笔。
　　笔在他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转了两圈，掉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转。
　　他没注意到林晓星。
　　考试如此漫长。
　　第一科是语文，两个半小时。作文题目是“距离”，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全是那排梧桐树，最后写了一个虚构的老人和一条河。
　　数学大题很难，林晓星空了很多。
　　这大概就是中式美学之留白吧。她这样想。
　　最后一科是英语。
　　写完的时候，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咔的一声。
　　还剩十五分钟。
　　她抬起头。
　　目光慢慢移到那个方向。
　　叶述已经写完了，卷子平铺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支笔。他正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下巴微微仰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一路亮下去，亮得很干净。
　　监考老师的皮鞋在过道里响。
　　林晓星看了几分钟，收回目光，低下头检查卷子。
　　再抬头的时候，叶述已经转过来了，正在翻前面的题目，眼睛垂着，没往她这边看。
　　交卷铃响。
　　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凳子此起彼伏地响，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声音越来越远。
　　林晓星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看见叶述的背影。
　　他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拍了他的肩膀，他偏过头去听。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撞了一下，散开。
　　她没有追上去。
　　拐了个弯，回了自己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