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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影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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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那天,阳光毒辣。
开学典礼在九点整开始。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捏着一沓讲话稿,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被闷闷地压过一层,像隔着棉花。他讲了学校的历史,讲了去年考上多少个一本,讲到第三件事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了细碎的说话声。
林晓星站在队伍中间,阳光从她后颈一路晒下去,烫得厉害。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余光里,操场东侧那排梧桐树下面站着几个人。
有人靠在树干上,白衬衫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再吹起来。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听到什么,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
那人是叶述。
他比初中时候高了,肩膀也宽了些,侧脸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下颌那里有了一道清楚的折角。晒黑的皮肤贴在锁骨上方,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林晓星迅速低下头。
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出了几条褶。
*
记忆往回翻。
初一下册,三月,班主任调座位。
那天的第二节课下课,老班抱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座位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面,把新表贴到墙上。一堆人涌过去看,挤成一团,然后又散开,各自拖着凳子开始搬东西。
林晓星坐在靠窗第三排。她把自己的书摞好,笔袋塞进抽屉里,等着看谁会坐到旁边。
凳子拖动的声音很响,铁皮腿刮着水磨石地面,刺啦一声。
那个男生把凳子往桌边一撂,书包甩在桌上,坐下,眉头皱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无语。
林晓星瞄了他一眼。
心里也不爽。
摆什么臭脸。
她又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胳膊肘压住桌沿,不动声色地在这张课桌中间划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天下午,她才知道他叫什么。
他叫叶述。
名字是知道的。初一年级排名榜上,这个名字经常挂在前面,物理那一栏尤其扎眼。
只是没想过会坐在一起。
*
现实里,开学典礼终于结束了。
校长最后那句“祝同学们新学期取得更大进步”刚落,操场上的人就像被谁按了开关,瞬间散成一片。人群往教学楼涌,楼梯口堵成一团,有人喊着别人的名字,有人在台阶上被踩了鞋。
林晓星跟着人流走,书包单肩背着,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
经过售卖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机器摆在行政楼旁边的过道上,顶棚投下一小块阴影。前面排了三四个人,队伍挪得很慢,有人在拍机器的侧面,骂了一句“又卡住了”。
她排在最后。
前面那个人买到了,转身往外走。
她抬起头。
叶述手里捏着一罐可乐,易拉罐外面凝了一圈水珠,凉气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也是刚看见她,脚步顿了半秒,眼神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晓星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
机器嗡嗡地响着。她在按键上按了一个数字,听着罐子掉下来的响声,弯腰取出来。
可乐在掌心里是凉的。
她没有回头。
*
这一次他们不在同一个班。
高一年级有二十五个班,她在五班,他在十一班。两间教室隔了一层楼,连楼梯都不是同一道。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
周五中午,食堂。
林晓星端着餐盘找位子,人很多,说话声和餐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头顶的吊扇搅着油腻的空气。她转了一圈,抬眼就看见叶述坐在靠窗那桌,几个人围在一起。
她绕到另一边,找了个背对着他的位置坐下。
同桌许媛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先把餐盘里的鸡腿叉起来咬了一口,然后才抬头看她。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许媛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又是那个人?”
林晓星没说话,低头扒饭。
许媛没再问,把餐盘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她这个人有个好处,问过一次没得到答案就不再问第二次,但下次照样问。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她嘴里嚼着饭,“初中同学?”
“同班。”
“就同班?”
“同桌过一年。”
许媛“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解散得早。
走廊里全是人,书包带子甩来甩去,有人在打闹,一叠卷子被撞散在地上,白色的纸页铺了一地。
林晓星抱着课本往楼下走。她走的是西侧楼梯,这段路比东边近,人也少一些。
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窗,窗外就是那排梧桐树。
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下意识抬头。
正好对上叶述的眼睛。
很短的一瞬,大概不到一秒。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停,目光却在同一秒钟里各自移开了。她看向左边的窗台,他看向右边的扶手。走廊里的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秒钟里发生过什么。
林晓星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鼻尖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点柠檬香。
她没停步,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松了那口气。
*
回到教室,她把课本往桌上一放,趴了下来。
脸埋进胳膊里,额头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
许媛凑过来,用笔戳了戳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今天又看到他了。”
“那有没有说话啊?”
“……没。”
许媛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唉……加油哇。”
林晓星把脸埋得更深,没吭声。
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起来一点点,像被火燎过。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课桌的刻痕上,那是一届一届的学生留下的,有名字,有算式,有一句骂人的话,都被后来的人用涂改液盖过,盖不干净。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双眼睛。
黑,睫毛不长,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探,就是直直地看着你,然后很快地收回去。
只是一秒的对视,什么都没发生。她却觉得那一秒长得像过了整个夏天。
可她又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她不敢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