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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星与树的距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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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九月。
广州的九月还很热。
林晓星拎着行李箱从校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热气从地面反上来,扑在小腿上。空气是湿的,黏在皮肤上,走两步就出一层薄汗。
中大的校区很大,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二十分钟,走到校门口要四十分钟。她第一个月靠导航认路,第二个月才不迷路。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把箱子拖上去的时候,T恤已经贴在背上了。
舍友是三个广东本地的女生,说话很好听,语速慢,尾音往上翘。她们帮她把床铺好,其中一个递给她一杯凉茶。
“喝了这个,不上火。”
那杯凉茶是黑的,苦得她皱了眉。
但喝完确实舒服了一点。
*
最开始,他们每天都视频。
晚上十点左右,宿舍熄灯之后,林晓星戴着耳机窝在被子里,屏幕上出现叶述的脸。
他那边的光线通常比较暗,台灯只照亮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会给她看食堂的菜。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是土豆烧牛肉和一大份米饭。说北方的分量太大吃不完。
她会给他看广州的晚霞,把手机举到窗边,让他看那片烧起来的橙红色。
“这边的云很好看。”
“嗯。”
“你那边有云吗?”
“有。灰的。”
有一次视频,叶述那边忽然断了信号。
画面卡住,声音变成一片杂音,然后黑了。
林晓星等了五分钟。
叶述重新连上来,解释说刚才信号不好。
“北京信号也会不好吗?”她问。
“宿舍楼里有时候不太稳定。”
她没多想。
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加入了实验室的项目组,每天晚上在实验楼待到很晚。
实验楼地下两层,手机信号确实差。
但他从来没跟她抱怨过累。
*
十月中旬,广州刮了一次台风。
前一天晚上开始起风,宿舍楼道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有人半夜起来关窗,骂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七点,学校的通知发到了群里:停课一天,非必要不外出。
舍友们从抽屉里翻出胶带,往玻璃上贴,贴成一个“米”字。边贴边说这是本地人的传统,每家都应该这样做。
“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啦,贴了心安。”
上午十点,停电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黑暗,有人在走廊里尖叫,有人在笑。手机信号也变差了,消息发出去要转半天。
林晓星和三个舍友坐在宿舍里,把最后一点零食分着吃了。
风的声音很吓人。
那不是平常的风声,是一种持续的低吼,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们在黑暗里聊了两个小时。聊各自的家乡,聊高中的事,聊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
有一个舍友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林晓星愣了一下。
“有。”
“在哪里?”
“北京。”
“哇,异地啊。”那个舍友说,“那你很辛苦诶。”
林晓星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三点,电来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整栋楼都在欢呼。
她给叶述发消息:“广州刮台风了,停课。”
过了很久,他回:“北京天很好。太阳很大。”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同一天,同一个时刻。
她这边天昏地暗,窗户上贴着胶带,风把树吹得弯下腰去。
他那边阳光灿烂,树叶一动不动。
两千公里,连天气都隔开了。
*
十月底,林晓星期中考试。
那阵子她过得有点乱。专业课比她想象中难,老师讲课快,用的是全英文的教材,一节课下来她记了三页笔记,回去还要查两个小时的单词。
社团也占时间。她加了两个,一个都不想退。
某天晚上她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叶述打的。
她拨回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发了条消息:“刚考完试,你睡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刚才在做实验,没看到。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好。早点休息。”
林晓星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她想说:其实我考得不太好。
她想说:我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想说很多。
但他那边是实验室,是深夜,是没看到。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五晚上,林晓星一个人在宿舍。
舍友要么回家了,要么出去了。
她洗完澡出来,看到叶述打来的视频请求,接起来。
他那边背景是宿舍,灯开着,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聊了一会儿,林晓星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
“那你睡吧。”
“不要,”林晓星说,“再聊一会儿。”
叶述笑了一下,没挂。
然后他开始哼歌。
和高考前那个深夜一样,低低的,没有歌词,只是一个简单的调子。
林晓星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侧躺着听。
她闭上眼睛。
那个旋律在黑暗里流淌,像一条细细的河,从两千公里外流过来,流进她的耳朵里。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他的脸。
像素不高,边缘有点糊。
她想伸手摸一下,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手机屏幕。
*
十二月,广州降温了。
从二十几度一下子掉到十几度,风里带着湿冷,穿再多都觉得冷往骨头里钻。
林晓星感冒了。
不严重,就是流鼻涕、嗓子疼,浑身没劲。她去校医院开了药,回到宿舍吃了药就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没开灯,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
她摸到手机,看到叶述发了好几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吃饭了吗?”
隔了半小时:“是身体不舒服吗?”
现在,她快速打字:“感冒了,刚睡醒。”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叶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吃药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急。
“吃了。”
“喝点热水是有帮助的。记得按时吃药。被子盖厚一点,别冷到了。”
“嗯。”
“要是严重就去诊所打针,别扛着。”
“好。”
叶述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星。”
“嗯?”
“……对不起。”
林晓星愣了一下,心里有点苦涩。
“对不起什么?”
“我不在你身边。”
林晓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宿舍里很安静。走廊尽头有水管在响,滴答,滴答。
“没事。”她说,“就是小感冒。”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舍友还没回来。
她想喝水,起身倒了一杯,水是温的。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路灯下有人在走路,两个人,一男一女,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
那阵子,班里有个男生对她挺好。
姓周,同专业,湖南人,说话有点慢。他知道她感冒之后,第二天给她带了一盒药和一袋橙子,放在她宿舍楼下,发消息说“我放宿管阿姨那儿了,你自己来拿”。
她去拿了,说了谢谢。
又一次,图书馆闭馆之后下雨,他正好也在,撑伞送她回宿舍。
路上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挺不容易的。”
她说:“还好。”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有点近。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宿舍之后,她给叶述发消息:“今天有人送我回宿舍。”
“谁?”
“同学。下雨了,正好顺路。”
“男的?”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哦。”
只有一个“哦”。
林晓星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如果反过来是叶述,他身边有个女生,下雨天撑伞送他回宿舍。
她会怎么想。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在意。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慌。
*
寒假,他们见了面。
林晓星在高铁站出口看到叶述,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正在看手机。
叶述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吻了吻她额头。
“冷不冷?”
“不冷。”
他们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一切都和以前差不多。
但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叶述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别处,几秒后才收回来。他说他在想实验室那个还没跑完的程序。
也许是她自己也一样。吃饭的时候她走神,脑子里冒出下学期有几门专业课要考,还有一篇论文要交。
电影看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没看进去,于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集中了大概十分钟,又散了。
晚上叶述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嗯。”
叶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身抱了林晓星一下。
抱的时间不长,两三秒就松开了。
林晓星上楼之后,站在窗前往下看。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林晓星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种见到他就会紧张、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很开心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消失了。
像一棵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等到发现的时候,树枝已经秃了。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她想,是不是因为她变了。
是不是因为广州太远,太热,事情太多。
是不是因为有别人出现。
不是。她很清楚,不是。那个湖南男生她一次都没有想过第二次。
那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还是很爱他。
只是那颗心,好像不再跳得那么快了。
*
大一下学期,四月。
联系越来越少。
从每天视频变成两天一次,从两天一次变成四天一次。
没有人故意疏远。
只是生活被各自的事情填满了。两人也都想着尽量不要打扰到对方。
“你在忙吧?那我先挂了。”
“嗯,我这边还有个会。”
“那你忙。”
这几句话,他们说了很多次。
每次都很体谅,每次都很懂事。
体谅和懂事累积起来,就变成了距离。
林晓星有时候翻聊天记录,翻到高三那年,那时候他们一天能发上百条。大部分是废话,题目、老师、食堂的菜、窗外的云。
现在一天可能只有几条,每条都很短。
她把聊天记录往回翻,翻到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在河边发来的一条消息。
“不管考到哪里,我们都好好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晓星拨通了叶述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怎么了?宝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林晓星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
“你在忙吗?”林晓星问。
“刚做完实验,在回宿舍的路上。你呢?”
“在宿舍。”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之间也有沉默,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现在的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蔓延。
像水渗进沙子里,看不见,但在往下走。
“叶述。”林晓星轻声唤道。
“嗯。”
“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又一阵沉默。
林晓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想说的话,在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瞬间里,已经慢慢消散了。
“宝宝……我爱你,很爱你……”叶述忽然开口。
林晓星愣住了。
在一起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林晓星一直觉得他是不习惯说这种话,挺正常的,肉麻的话确实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林晓星握着手机,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
初一那颗放在桌角的糖。草稿本上那六个字。食堂铁斗里那只手。生日那天那颗用糖纸折的星星。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闪过,像一部放了很久的电影,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林晓星深吸了一口气。
“叶述。”
“嗯。”
“我们……”她顿了下,“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她能听到叶述缓缓的呼吸声。
过了很长的一会儿。
她听到叶述说:“……好。”
然后他又道:“你要好好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只是克制住了些。
“……你也是。”
林晓星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脸埋进去。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星星挂在天上,树长在地上。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靠想念就能跨过去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也不知道它离地球有多远。
不过她知道,它看起来那么近,实际上离地球有上百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