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12、分别 。

　　高三下学期，春天来得迟。
　　三月的时候还刮过一阵倒春寒，风从教室窗户的缝里灌进来，把前排的卷子吹了一地。
　　倒计时的牌子挂在了黑板右上角。
　　红色的数字，用马克笔写的，每天有人改。从一百二十，到一百，到七十三。
　　每一天都在变小。
　　教室里的味道变了。咖啡、风油精、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有一种闷了很久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垃圾桶里堆满了速溶咖啡的袋子和揉皱的草稿纸。
　　走廊上有人在背书，靠着墙，嘴里念念有词，来来回回地走。
　　林晓星每天七点到教室，晚上十点二十离开。
　　她和叶述在学校里几乎不说话。
　　偶尔在楼梯上碰见，他点一下头，她也点一下头，然后各自往各自的教室走。
　　两个人都在等六月。
　　*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总分比上次低了三十几分，校排名掉了五十名。
　　林晓星在办公室门口的榜单前站了很久。
　　她的名字在那一栏的中间位置，往下滑了整整一屏。
　　她回到教室，坐下，把卷子一张一张摊开。数学一百零几，物理六十出头，英语一百三十一。连英语都掉了。
　　她把卷子收起来，塞进抽屉，然后趴在桌上。
　　趴了十分钟。
　　后来她起身去了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扑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脸是湿的，眼睛红了一圈。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走出去，回到教室，把卷子重新摊开。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许媛给她带了个面包，放在她桌上，她拆开咬了两口，又包起来。
　　*
　　周末在家，她打开手机，看到叶述发来的消息。
　　“哪科没考好？”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字：“英语失误了。数学，物理也砸了。”
　　“明天我帮你看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空教室里坐了三个小时。
　　叶述把她的数学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标注了考点和对应的公式。
　　他不怎么说话，看得很慢。
　　看到一道题，他会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重新做一遍，做完，抬起头，看她。
　　“这里懂吗？”
　　“懂。”
　　“那你讲一遍。”
　　她讲。讲到一半卡住了。
　　他就从卡住的地方开始，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物理卷子最难看。他翻到那道电磁场大题，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题我上次讲过类似的。”
　　“我知道。”林晓星说，“我还是没做出来。”
　　“那这次换种方法。”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标了坐标。
　　讲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教室里没开灯，窗外的光是灰蓝色的。
　　林晓星听着，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她问。
　　叶述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晓星没说话，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些红笔写的批注。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工整，像是刻意写慢的。每个箭头都标了方向，每个公式后面都注了单位。
　　“我觉得，”叶述说，“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林晓星的眼眶有点酸。
　　她没抬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讲下一道题。
　　*
　　二模的时候，林晓星进步了。
　　虽然不算多，但回到了原来的水平线上。
　　她把成绩单拍给叶述看，他回了一个“牛”的表情包，一个很土的表情包，金黄色的字，还闪。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半分钟。
　　后来她和叶述单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
　　路上说的话也不多。无非是“今天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英语阅读好难”“回去早点睡”之类的。
　　林晓星觉得，哪怕不说话，只要他走在旁边，她就安心一些。
　　高三最后那几个月，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六月快点过去。
　　不是想逃离，是想赶紧走到那一边去。
　　走到那一边，他们就可以不用在楼梯上假装不认识了。
　　*
　　某个深夜，她在家复习，做到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
　　她拍了照片发给叶述，配文：“救命。”
　　过了几分钟，他打来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他的脸。他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抬起头来。
　　他身后是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床头堆着几本书。
　　“哪道题？”
　　她把卷子举到摄像头前。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开始在草稿上演算。
　　“你看，这里先用动能定理……”
　　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楚。
　　林晓星把手机靠在笔筒上，一边听一边记。
　　讲到一半，她打了个哈欠。
　　叶述停下来。
　　“困了？”
　　“……有一点。”
　　“那先睡吧，明天我再跟你讲。”
　　“不行，这道题明天要交。”
　　叶述沉默了一下。
　　然后林晓星听见他轻轻地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调子。
　　林晓星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她听过这首歌，但想不起来名字了。
　　旋律很老，慢的，有一点忧伤，但又不完全是忧伤，里面还有点开阔的东西。
　　“你干嘛？”林晓星笑道。
　　“你不是困了吗，唱首歌给你提提神。”
　　“你唱得好难听。”
　　其实还挺好听的。
　　“那你别听。”
　　她没挂断，继续听着。
　　他哼了几句就停了，然后说：“好了，精神了没？继续讲题。”
　　“……嗯。”
　　她低下头，继续在草稿上演算。
　　那天晚上她躺到床上之后又想了很久那首歌。
　　她把记得的那几句在心里哼了很多遍，还是想不起名字。
　　后来就睡着了。
　　*
　　志愿表发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晓星坐在电脑前，对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她的分数够上北京一所普通一本，但专业不太理想，是被调剂的那种不理想。
　　广州的中山大学，她能选王牌专业，稳得多。
　　她妈在旁边说了句：“专业比学校名气重要。”
　　“我知道。”
　　“而且广州离家近一点。”
　　“嗯。”
　　林晓星妈妈走了以后，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的光。
　　林晓星在微信上问叶述：“你想好了？”
　　“嗯。”
　　“北航？”
　　“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那我冲北京吧。”
　　他很快回：“别勉强。”
　　“可是……”
　　“你选你喜欢的学校和专业，不用为了我。”
　　林晓星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说她愿意为了他去北京。
　　她想说很多。
　　但……
　　她最后还是把广州的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
　　提交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的确认键，停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了。
　　林晓星在家里复习，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述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戴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近，像贴在耳边：“别紧张。”
　　她听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句：“你也是。”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不刺眼。
　　考点门口拉着警戒线，家长挤在树荫下，有人举着矿泉水瓶，有人穿着旗袍。
　　她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看见他。
　　他在另一个考点。
　　*
　　高考结束那晚，班级聚餐。
　　饭店里闹哄哄的，十几个人围了两桌，有人喝啤酒，有人哭，有人抱着老师合影。
　　林晓星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慢慢地喝。
　　中途她和叶述一前一后溜了出来。
　　饭店后面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条长椅。
　　他们走过去坐下。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桥，桥上亮着一排灯，灯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拉成一条条晃动的金线。
　　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夏夜的潮气。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话。
　　远处饭店里传来唱歌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很吵的歌，跑调跑得厉害。
　　然后叶述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靠近林晓星。
　　她抬头。
　　叶述吻了她。
　　河风吹过来。
　　林晓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叶述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
　　“林晓星。”
　　“嗯。”
　　“不管考到哪里，我们都好好的。”
　　她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
　　七月，出分了。
　　叶述够上了北航的分数线。
　　林晓星的分数也能上北京的学校，但只能选普通一本，专业还不一定能挑。中大那边，她可以选最好的专业。
　　林晓星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听筒里能听到他那边很安静，应该是走到了外面。
　　“你去广州吧。”叶述先说。
　　“……”
　　“北京这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晓星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是“嗯”。
　　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
　　过了一段时间，录取通知书到了。
　　叶述要去北京，林晓星要去广州。
　　两个城市，相距约两千公里。
　　机场送别那天，林晓星到得早，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她面前滚过去。
　　叶述拖着箱子走过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背着双肩包，包的一侧插着水瓶。
　　他们面对面站着。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林晓星说。
　　“嗯。”
　　她还想说点什么。
　　想说广州很热，想说她可能不习惯，想说北方秋天会冷，你要买厚一点的被子。
　　但那些话挤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叶述看着她。
　　他忽然把箱子放开，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林晓星把手绕到他背后，抓住了他T恤的布料。
　　“对不起。”叶述说。
　　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林晓星摇了摇头，脸埋在他的胸口。
　　“不要说对不起。”
　　广播响了，提醒乘客登机。
　　叶述松开林晓星，弯腰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
　　“……嗯。”
　　叶述转身走向安检口。
　　林晓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她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眼眶热了，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她想起初一那年，她在QQ上跟他开玩笑说“绝交了”，他当真了，把她删了。
　　然后她慌慌张张地去加他。
　　现在，有些距离，不是一条验证消息就能跨过去的。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了机场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