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14、后来的事 。

　　分手之后的第一个月，林晓星瘦了。
　　她没有刻意不吃饭，只是常常忘了。
　　有天早上她醒来，习惯性地摸手机，摸到之后才想起来，已经没有人会在早上给她发“抽屉里有牛奶”的消息了。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去上课。
　　夜里是最难熬的。
　　她会在凌晨两三点忽然醒过来，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躺着，等天亮。
　　有时候她会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从高二那年冬天的第一条“明天有空吗”，到最后一通电话之前的最后一条——“嗯，我这边还有个会。”
　　翻完她就锁屏，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删。
　　她一直没删。
　　*
　　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
　　大二开学，她剪了短发。
　　剪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几秒。
　　头发短了，脸显得小，脖子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舍友说：“好看，显精神。”
　　她说：“嗯。”
　　那天晚上她洗完头，发现吹头发只需要五分钟了。
　　以前要十分钟。
　　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把头发吹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轻松了一点。
　　*
　　生日那天，许媛寄来一个包裹。
　　盒子里装着一盒糖，蓝莓味的水果糖，和她很多年前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林晓星，祝你生日快乐。今年不许哭。”
　　她把卡片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
　　糖她一颗一颗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最后一张糖纸展平，夹进了钱包，压在身份证后面。
　　那张糖纸是透明的，两个小翅膀一样的褶。
　　钱包那个夹层里原来已经有一张了。更旧，边角发脆，是很多年前那颗糖的。
　　两张并排压在一起。新的那张还软，旧的那张一碰就响。
　　*
　　大二下学期，她加了一个社团，做校刊编辑。
　　每周三下午开会，一群人围在活动室里，讨论这期用什么封面，哪篇文章放头条。
　　她负责校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校对这件事很磨人，但也让人安静。
　　有个师兄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最近在忙，改天。
　　那个“改天”一直没来。
　　不是因为谁，是因为她暂时不想。
　　她把这个想法跟许媛说了。
　　许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林晓星想了很久。
　　“不是没放下。”她说，“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再拿起来。”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有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之间走，手指划过书脊，忽然划到一本关于飞行器的书。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是在地铁上。车门打开，上来一个人，穿深色的外套，侧脸的线条有一点像。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有时候是下雨天。有人撑伞从她旁边过去，伞往同伴那边偏了一点。
　　她就站在原地，看那把伞走远。
　　*
　　四月的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没有想起他了。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
　　她坐在图书馆里，笔停在草稿纸上，脑子里把这个“三天”反复确认了几遍。
　　三天。
　　从分手到现在，这是第一次。
　　她想，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可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高兴，是空。
　　像身体里有一块东西，跟着她走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它不在了。
　　她不知道那块东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今天早上。
　　它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钱包里的糖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了回去。
　　*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离开，不是一下子发生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也不是某一天突然不爱了。
　　是一点一点地。
　　像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一片一片，风一吹就掉一片。
　　等掉完了，你抬头看，才发现那棵树已经秃了。
　　而树还是那棵树。
　　它站在那里，没有死，也没有倒。
　　只是那一年，它没有叶子了。
　　等到第二年春天，它还会再长。
　　只是那时候长出来的叶子，已经不是原来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