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11、冬天 。

　　高三上学期，十二月。
　　寒潮来得突然。前一天还穿着外套，第二天早上出门，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
　　教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靠窗的同学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一片水痕往下淌。
　　倒计时牌上写着一百九十七天。
　　那个数字是文艺委员每天早上改的。她站在椅子上，用红色的马克笔把“一百九十八”涂掉，写成“一百九十七”。
　　*
　　十二月的月考，林晓星的物理考了五十八分。
　　不及格。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没有哭。
　　高三过了一半，人已经被磨得没什么反应了。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没去吃饭。
　　她出了教室，下了楼，走到操场上。
　　操场是空的。
　　冬天的晚上没人在操场上待着，连跑步的人都没有。跑道边缘的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光圈外面是黑的，黑得很彻底。
　　她沿着跑道走。
　　走得很慢。
　　风从操场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卷成一团，又散开。
　　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是早上叶述塞给她的，蓝莓味。
　　她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晓星。”
　　她回头。
　　叶述站在跑道入口那里，穿着校服外套，没拉拉链，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晓星说。
　　“许媛说的。”叶述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怎么不穿外套。”她说。
　　“跑过来的。”
　　两个人沿着跑道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叶述说：“物理那道题，我看了你的卷子。”
　　“哪道。”
　　“最后一道。”
　　“哦。”
　　“你不是不会，”他说，“你是没时间。”
　　林晓星没说话。
　　“前面选择题你花了太久，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只剩七分钟。”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林晓星打断他。
　　声音有点大。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低下头。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林晓星站在跑道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怕考不上。”她说。
　　声音轻轻的。
　　叶述停下来，说：“考不上就考不上。”
　　林晓星猛地抬起头：“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在努力，”她说，“我每天六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半，物理卷子我做了很多，我……”
　　她说不下去了。
　　叶述看着她。
　　他等她说完，等她喘过那口气，才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考不上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那你为什么那么努力？”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去的地方只有那一个。”
　　林晓星看着他。
　　操场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可我的目标不是北航，”她说，“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我只是怕到最后，我哪儿都去不了。”
　　风又过了一次。
　　叶述把水瓶放下，蹲下去，把两瓶水并排放在跑道内侧的白线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手给我。”
　　“什么？”
　　“手。”
　　林晓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
　　他的手也在里面，握着她的手。
　　手心贴着手心，两个人的温度慢慢靠拢。
　　“你在发抖。”他说。
　　“冷的。”
　　“不是冷的。”
　　林晓星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在他口袋里，脸被风吹得有点麻。
　　“我高一的时候，”叶述忽然说，“有一次在楼梯上遇到你。”
　　“什么时候。”
　　“十月。你端着个簸箕。”
　　林晓星愣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
　　“我以为你忘了。”
　　“那时候我跟你说，楼梯灯坏了，小心点。”
　　“嗯。”
　　“其实我知道你值日。”
　　林晓星抬起头看他。
　　“我看了你们班后墙的值日表。”
　　风停了一下，又起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九月底，”他说，“考完月考那天，你们班没人，我进去看的。”
　　林晓星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张表里自己那一栏，“扫地、倒垃圾”。
　　她想起那天自己端着簸箕上楼，看见他从教室里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原来不是。
　　原来他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