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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帐对峙 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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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掠过云溪村的青瓦土墙,吹散了后山断案的喧嚣,却吹不散坊间愈演愈烈的传闻。
流言辗转千里,最终越过群山,落进了肃杀凛冽的边关军营之中。
北境军营,帅帐肃穆。
近一月来,军营频发连环诡案,搅得军心惶惶,朝野震动。
驻守边关的精锐士兵,接连在深夜无故暴毙,死状离奇,尸身完好无损,却皆是骤然断气。
军中仵作反复勘验,查遍经脉肌理却寻不到半分缘由,军中谋士、捕快轮番探查,始终一无所获。
案件悬而未决,恐慌在军营蔓延,甚至传出了邪神作祟的谣言,严重动摇了军心。
军情紧迫,刻不容缓。
镇国大将军裴知瑾驻守北境数年,征战沙场,铁血治军,一生只信人间法理,从不敬鬼神、不信虚妄。
可这一连串离奇命案的发生,任凭他手段凌厉,也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僵局。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放下执念,传令四方,遍寻天下身怀异术、能破奇案的能人异士。
便是此时,云溪村少女断奇冤、辨幽冥的传闻,送入了他耳中。
他指尖轻叩案上卷宗,薄唇紧抿,眼底覆着深重的审视与疑虑。
乡野孤女,通晓阴阳,断案如神。
这般说辞,在他眼中,不过是民间愚昧之人以讹传讹的虚妄戏言。
是装神弄鬼、博人眼球的拙劣伎俩。
可军情如火,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容错过。
“备马,随我去云溪村。”
烈日当空,马蹄踏碎乡间土路,扬尘漫天。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铁骑便停在了云溪村村口。
喧嚣的村落骤然一静。
村民们从未见过这般气派的阵仗,铁甲寒光凛冽,为首的男子一身戎装,气场迫人。
周身裹挟着肃杀戾气,仅仅是静立于此,便压得周遭的风声都弱了几分。
人人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言语,只敢远远踮脚观望,心底满是敬畏惶恐。
裴知瑾目光冷扫周遭嘈杂淳朴的乡野村落:
这般闭塞愚昧之地,能出什么断案奇才?
心底的猜忌与轻视,愈发浓重。
亲卫上前问询村民,片刻便折返,低声回禀:
“将军,景姑娘便住在村西头的孤院。”
裴知瑾颔首,策马独行,径直朝着那处冷清小院而去,一众亲卫止步村口,不敢紧随。
柴门低矮,院内朴素,景茹漪正立在院中,抬眼望着连绵远山,心绪沉静。
忽闻院外传来沉稳有力的马蹄声,力道沉凝,她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望去。
柴门之外,一身墨色戎装的男人端坐马上。
日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巍峨,气质不凡。
那双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裹挟着审视、猜忌与不屑。
裴知瑾居高临下,静静凝视着少女。
看着她一身粗布旧衣,面容清丽沉静,无半分奇特之处,与乡间普通孤女别无二致。
心底最后一丝期待消散,只剩全然的否定。
他不信什么阴阳慧眼,不信什么幽冥断案。
在他眼中,世间所有离奇案件,皆为人祸,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弱者推诿、骗子牟利的借口。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知瑾率先开口,直白又锐利,表情不屑:
“听闻你能通阴阳、断诡案?”
景茹漪立在院中,坦然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笑意,不怯不惧,带着几分从容:
“将军亲自奔波,远赴我这穷乡僻壤,难道就是为了站在门口,嘲讽我装神弄鬼吗?”
话音轻柔,却字字犀利,戳破他眼底的轻视。
裴知瑾眸色微沉。
她未曾料到,这般怯懦乡野出身的女子,竟敢直面他的威压,出言反驳。
他冷声道:
“世间本无鬼神,所谓阴阳慧眼,皆是哗众取宠、欺世盗名的戏法。”
“哦?”
景茹漪微微挑眉,步步反问:
“既然将军笃定我是装神弄鬼,又何必亲自大动干戈前来寻访?”
“我不过是一介孤女,何德何能,劳烦镇国大将军奔波?”
两句反问,堵得裴知瑾一时语塞。
片刻僵持,裴知瑾压下心底的偏见与不耐,收敛了几分锋芒,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北境军营频发离奇命案,精锐士兵深夜无故暴毙,周身无伤,仵作无解,查案无果,军心动摇。”
他目光锁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审视的探究:
“军中无一人能破此案,听闻你有通晓阴阳的破案本领,特此前来。”
“但这并不代表本将相信你那所谓的能力,不过是军情焦灼,别无选择罢了。”
裴知瑾依旧嘴硬。
景茹漪静静听着,眸光流转,心底快速思忖。
军营连环暴毙,无迹可寻,绝非寻常人为凶案,此案必然暗藏蹊跷…
而眼前这位冷面将军,位高权重,手握兵权,是实打实的权贵之人。
她本就一心想要离开云溪村,挣脱这片愚昧天地的桎梏。
留在村中,终究困于方寸之地,难有出路。
眼前的邀约,于她而言,是绝佳的脱身契机。
此人虽然固执多疑、冷面强势,却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恰好可以为她所用。
互相借力,各取所需,是最稳妥的选择。
心念落定,景茹漪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这时,裴知瑾垂眸看向她,带着几分试探与压迫:
“你想拒绝?哦不,应该说…你敢拒绝?”
风轻拂她的发梢,景茹漪抬眸,笑意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的算计与坦荡。
她微微躬身,从容拱手,姿态看似恭顺,脊背却挺得笔直:
“大将军亲至相邀,军情为重,草民自然不敢忤逆您的意思。”
裴知瑾看着她。
她看似低头服软、顺从听话,实则眼底半点没有依附敬畏之心。
这般表里不一,看似温顺,实则傲骨藏锋。
裴知瑾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爽。
可偏偏,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僵持须臾,裴知瑾压下心绪,沉声命令道: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上马吧。”
景茹漪直起身,神色沉静淡然:
“是,将军。”
景茹漪利落翻身上马,身姿轻盈稳当。
她端坐马背,目光并未直视前路,反倒时不时四处张望,似在探查什么。
裴知瑾勒住缰绳,与她并辔而行,余光将她这番模样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所谓通灵断案之说嗤之以鼻,此刻见她这般故作高深的模样,心底的鄙夷更甚几分。
他眉峰冷蹙,字字带着压迫:
“骑马便好好看前路,若是摔下马背,本将概不负责。”
景茹漪闻声侧首,余光扫过男人冷硬的侧脸。
心底默默轻嗤一声:
堂堂镇国大将军,刻板又爱端架子,真是好生能装。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唇角扬起笑意,恭声应道:
“是,民女知晓了,多谢将军提点。”
她的坦荡从容,反倒衬得裴知瑾方才的斥责有些小题大做。
裴知瑾眸色微沉,一时无话,策马提速,朝着边关方向疾驰而去。
长风呼啸掠野,一路烟尘滚滚,直奔北境军营。
十里连营,铁甲森森,旌旗猎猎翻卷。
铁骑入营,沿途值守将士尽数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马背上那道素衣少女身影上。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顺着风势尽数飘入景茹漪耳中。
“那便是将军亲自去乡间请来的断案高人?看着就是个乡下女子。”
“女子断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咱们军中多少探案老手、智谋谋士都束手无策,她能有什么本事?”
“我早听闻传闻,这女子在乡里被传是妖女,靠装神弄鬼唬人!”
“怕是将军病急乱投医,被这乡野孤女的虚妄流言骗了!”
流言蜚语此起彼伏,字字诛心,满是排挤与轻视。
马背上的少女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荣辱诋毁,于她而言,好似皆为浮云。
裴知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意外与好奇。
面对揣测和非议,能这般应对…
这女人,倒是有几分与众不同,有意思。
短暂沉寂间,景茹漪转头看向他,语气端正肃穆:
“裴将军,案情紧迫,我们去往何处商谈?”
裴知瑾收回思绪,沉声道:
“随我入帐。”
“是。”
景茹漪应声,跟随那道身影,走向主帅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实木案几摆满卷宗,两侧立着数名佩剑武将,个个神色肃穆。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景茹漪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视与质疑。
粗布素衣,身形清瘦,看着弱不禁风,哪里有半分断奇案、通阴阳的高人模样?
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她仿若全然看不见帐内众人的排挤与不屑,身姿端正立在帐中,静待裴知瑾落座。
裴知瑾大步走到主位落座,指尖轻搭案边,黑眸沉沉看向身前少女。
景茹漪抬眸:
“将军,我需要知晓所有遇害将士的具体信息。遇害时辰、生前值守岗位、军中职务、日常往来之人、死前有无异常举动,一应细节,我尽数需要。”
话音刚落,身侧一名年轻武将当即按捺不住,跨步而出,面色桀骜,厉声打断她的话:
“放肆!军中机密岂是你一介乡野女子能随意打探的?万一你心怀叵测,借机窥探军营布防,谁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窘迫难堪、无言以对的模样。
裴知瑾端并未出声制止,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温顺、实则傲骨暗藏的少女,面对军中武将的当众诘难,该如何收场。
景茹漪不慌不忙,缓缓侧首,目光对上那名将士愤然的视线。
“这位将军,我有两点想问你。”
“第一,军中规矩森严,上下级尊卑有序。我此刻正在与你们将军答话,你无故打断,是不懂军中礼数,还是目无军纪?”
“第二,是你们裴将军亲自请我入营查案。你此刻质疑我的用心、当众驳斥将军的安排,敢问是想以下犯上吗?”
两句堵得那名将士一时张口结舌,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帐内其余将士眼底的轻视也悄然褪去几分,多了几分错愕。
裴知瑾眸底飞快掠过一抹讶异,随即化开。
有意思。
他收敛眼底的波澜,抬眸看向那名部下:
“退下。”
那名将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有不甘,硬着头皮拱手:
“将军!属下……”
“本将的话,听不懂?”
裴知瑾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凌厉。
那名将士不敢再争辩,只能躬身俯首:
“是,属下遵命。”
说罢,狼狈低头,快步退出了大帐。
裴知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前少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依旧带着审视:
“你要的一应卷宗档案,本将即刻让人取来。”
“多谢将军。”
景茹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风骨却丝毫不折。
“不过。”
裴知瑾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浓浓的试探与施压。
其实军中数十名谋士幕僚,早已翻阅卷宗无数次,皆一无所获。
她…能比他们还厉害?
他自是不信。
他俯身微微前倾:
“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若是最后查不出半点真相,破不了这桩诡案,你又该当如何论处?”
此番问话,便是想逼她认怂,让她知难而退,乖乖承认自己只是沽名钓誉。
景茹漪垂眸静默须臾。
她清晰知晓,裴知瑾心性刻板,满心都是对她的偏见与猜忌。
他这是在试探,在考验,甚至早已笃定她查无结果,就等着她出错落败,任他处置。
若是此刻退缩示弱,只会彻底落了下风,被看轻,再无立足之地。
裴知瑾看着她,以为她害怕了:“呵,本将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知难而…”
“民女以死谢罪。”
裴知瑾瞳孔微缩,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愕。
他原是打算软硬兼施,给她一个知难而退的台阶,让她主动服软认错,保全双方颜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敢…
以死谢罪?她竟连死都不怕?
这女子,胆子之大,心性之韧,远超他的预料。
片刻沉寂后,裴知瑾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沉沉锁着她:
“行。”
“既然你这般自信,本将就只给你五日。”
他伸出五指,语气强势:
“五日期满,若是无果,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五日。
时间短促,案情诡谲…
可景茹漪心底无比清明,这是她唯一挣脱桎梏、立足于世的机会。
命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哪怕前路凶险万分,赌上性命,她也必须赢。
更重要的是,她要让这位眼高于顶、满心偏见的裴大将军,彻底记住她景茹漪。
“民女领命!谨遵军令!”
看着她坦荡无畏的模样,裴知瑾心底的猜忌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胜负欲。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以性命赌输赢的乡野少女,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