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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山娘(上)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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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里的雾是青灰色的,贴着地面匍匐,像什么活物在喘气。张海楼第三次在同一个岔路口看见那截断了一半的石碑时,终于把背包往地上一摔,蹲下来不走了。
"我服了,"他说,"这路比我前年在戈壁滩上转的那三天还邪门。"
张海侠站在石碑旁边,用指腹蹭了蹭断面上的苔藓。底下隐约露出几行刻字,年深日久,被山风磨得只剩棱角。他眯着眼凑近了看,却大多已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顶上两个字——
"福德。"
"什么?"
"石碑本来刻的应该是'福德村'。被人从中间砸断,后头那个'村'字碎掉了。"
张海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探头看了看。前头确实有人烟,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铺开,屋顶飘着几缕炊烟。一阵风把远处什么声音送过来——咿咿呀呀的,拖长了调子,听着像是迎亲的唢呐声。
"行,就当休假了。"张海楼把右手往张海侠肩上一搭,下巴朝村子的方向抬了抬,"走,那边好像有人娶亲,去瞧瞧。"
石碑后面就是村子。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红布条,被风扯得歪歪斜斜。巷子里没人走动,只有屋檐底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吹得轻轻晃。
越往里走,唢呐声便越近。拐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停着一顶花轿。
张海楼"嚯"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那顶花轿漆面油亮,红得发黑,雪光落在上面不反光,反而像被吸进去了,沉甸甸的暗。轿顶是平的,四角各立着一只木雕的鸟,曲颈缩翅,嘴喙朝下,像在盯着轿子里的什么动静。轿帘是深红色的,料子厚实得像毡,帘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纹样,分不清是龙是凤还是别的什么。与寻常花轿不同,这顶轿子不曾开窗,整体上又高又窄,棱角分明,四条轿杠被麻绳捆扎在抬杠上,一圈压一圈,收尾处打了个极紧的结。
张海楼绕着花轿走了一圈,越看后背越凉。他停在那面垂着的红毡帘前头,偏头看了一眼张海侠。
"虾仔,你觉不觉得……这花轿很像……"
"棺材。"张海侠已经接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四周安静极了,唢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落在轿顶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棺材盖覆了块白布。
"嗒"的一声。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老头从拐角走出来,他身后跟了十几个人,老老少少都有,盯着这两个外乡人上下打量了起来,看着有些警惕。
老头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来:"两位外来的客人,赶上了我们村的大喜日子,缘分呐!来来来,入席喝杯喜酒。"
左右已经有人上来请了,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虚虚地拦在两个人身后。张海侠瞥了张海楼一眼,张海楼微微点了下头。
02
喜宴摆在祠堂里。黑漆漆的大堂只点了两排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供着的牌位照得明明灭灭。桌椅摆得满满当当,铺着红桌布,碗碟杯盏一应俱全。人坐满了,张海楼扫了一圈,全是男的。青壮的、佝偻的、怀里抱着幼儿的,没有一张女人的脸。
然而,他刚把目光收回来,余光就瞥见了角落里的一桌。那一桌只坐了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挤在一条长凳上,旁边是个穿着大红嫁衣,披了盖头的新娘。新娘子的两只手正抓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妇人的脸是垮的,眼皮肿着,像哭过很久。小女孩缩在她胳膊底下,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块喜饼,掰碎了又捏回去,始终没往嘴里送。
张海楼端着酒杯绕过去,在那桌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压低了嗓子:"大婶,今儿谁家办喜事啊?"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没说话。旁边的小女孩先开了口,声音又细又哑:"我二姐。"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低着头的新娘。
"嫁去哪儿啊?"
小女孩看看她娘,又看看她阿姐,最后凑近张海楼,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山上。"
"山上?你姐夫住山上?"
小女孩使劲摇头。她往后缩了缩,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不是姐夫。是山神庙。"
张海楼的酒杯停在半空。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祠堂门口的张海侠——张海侠靠在门框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捏着杯脚慢慢转,眼睛却一直盯着祠堂正中的供桌。供桌上摆着一副空碗筷,碗里盛了半碗白米饭,筷子插在饭上,直挺挺的。
"什么山神庙?"张海楼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小女孩不敢说了。她娘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一把,冲张海楼摇摇头。旁边那个待嫁的姑娘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但由于盖着盖头,张海楼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对方的神态有种过分的紧张。
"我二姐前面嫁出去了好多个姐姐,村头的小鱼姐姐、隔壁的阿满姐姐,还有我大姐姐阿柚……"她的声音有点抖,"一个都没回来过。"
"是不回来了,还是……回不来?"
小姑娘的睫毛颤了一下:"去山神庙的姐姐,都不会回来了。"
张海楼把酒杯搁在桌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张海侠,张海侠已经不在门框那儿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供桌旁边,正低头看着那碗插着筷子的白米饭。烛火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张红纸被风掀起了边角,露出一行墨字,上面写着新娘的生辰八字。张海侠用指尖按住,扫了一眼,又把纸按了回去。
张海楼从凳子上站起来,在那家母女三人面前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平视着,声音软和下来:"你想让二姐留下吗?"
小女孩愣住了。她看看张海楼,又扭头看看她阿姐,两只手从桌沿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想。"
张海楼冲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从偏门溜了出去,更没人注意那顶停在空地中央的花轿,轿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