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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山娘(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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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半夜的事办得干净。喜宴散了之后,那顶花轿被四个光膀子的壮汉抬起来往后山走。雪又下起来,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把影子拖得老长。队伍走得安静,连唢呐都没吹,只有抬轿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到了山神庙门口,轿子落了地。领路的老头掏出钥匙开了锁,大门吱嘎推开,里头黑洞洞的,一股阴凉的土腥气涌出来。他站在门侧,冲花轿的方向点了点头。抬轿人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红嫁衣盖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老头走过去,伸手去扶新娘的胳膊往庙里走。
庙门后面是间大殿,再往里头走几步,地面忽然陷下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上嵌着油灯,灯捻子幽幽地燃着,火苗蓝绿蓝绿的。顺着石阶望到底,隐约能看见一个开阔的空间,四壁有光。
底下藏着个地下室!四壁凿了无数个龛洞,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大多数龛洞都空着,但面前这排,每个龛里都坐着一个姑娘——年纪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二三岁。她们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但都坐着不动,像泥塑的人偶。
老头把新娘扶到角落一个空石窟里坐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端端正正地靠好。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针身细长,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坐稳了,别动。"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小孩,"扎一下就好,不疼。"
银针悬在新娘头顶上方,针尖对准了百会穴的位置。老头的手很稳,干瘦的手指捏着针尾,一寸一寸往下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黑影从石室入口的铁门框顶上无声无息地翻下来。张海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掌劈在老头手腕上。银针脱了手,在油灯光里翻了个跟头,"叮"的一声落在石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老头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发麻的手腕抬起头来,满脸褶子拧成一团。
"你是什么人?"他声音里带着颤。
张海侠挡在新娘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油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来抢亲的人。"他说。
老头脸上的褶子绷紧了。他弯腰去捡那根银针,指尖刚碰到针尾,身后的新娘忽然动了。
红盖头被掀开了,底下是张海楼的脸。他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他捏着兰花指从石窟里迈出来,嫁衣的裙摆拖在石头地上,沙沙地响。
"夫君——"他拖着长腔,声音捏得又细又软,"你可算来了,人家等得心都碎了——"
边说边往张海侠身边靠,兰花指翘着去搭张海侠的肩膀。张海侠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别演了”,说着侧了侧身让开那只手,低声道:"说实话,略微……有点恶心。"他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看样子嫌弃得情真意切。
张海楼大概是觉得对方不懂欣赏,索性充耳不闻,一个旋身把宽大的袖摆甩出去,红绸在半空划了一道弧,正正打在一个刚要围上来的抬轿人脸上。那人"啊"了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张海楼顺势提膝撞在他小腹上,把人顶出去两步,裙摆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讨厌,谁让你看人家的——"他捏着嗓子喊。
剩下的三个抬轿人怔了一瞬,随即扑了上来。张海侠从侧面切入,一手扣住左边那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听见"咔嗒"一声关节响,那人闷哼着蹲了下去。右边那个挥拳砸过来,张海侠偏头避过,顺势屈肘撞在他肋下,那人一口气没喘上来,软着身子往后倒。
中间那个最壮,光着膀子。他吼了一声朝张海侠扑过来,张海楼忽然从侧面滑进来,红嫁衣的袖摆兜头罩住了那人的视线,等他一把扯掉袖子的时候,张海侠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胃上了。壮汉弯着腰跪下去,捂着肚子干呕。
四个抬轿人全倒了,横七竖八躺在石室入口。
老头站在矮桌旁边,手指攥得发白。他看着张海侠和张海楼,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张海楼这时候才收了那副做派,兰花指松了,从嫁衣的袖子里摸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他走到老头面前蹲下,一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
"大爷,您这庙里头供的是什么神啊?让我也拜拜呗。"
老头没答话。他的目光越过张海楼的肩头,落在四壁那些龛洞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芯烧出一截黑灰,然后,他说:"没神。"
张海侠眉头动了一下。
"早没了。"老人的声音很平,"我爷爷那辈就没了。庙里的神像被雷劈了,碎成渣了。"
“那还送什么新娘?”张海楼问。
老头停了停,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盖上的布料:"我爷爷送,我爹送,我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世世代代了,不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空。
"村里的女人越来越少,生了姑娘的,有的养到两三岁就没了,有的一出生就没了。活下来的姑娘,到了岁数就送去山上。运气好的,在山里待上几年,时间到了还能回家。运气不好的,就留在山里了。年年如此。我也知道不对,可是不做……那就什么都没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到我这儿断了,我拿什么去见底下的人?"
张海楼把盖头彻底扯下来,团了团塞在袖子里,拉了块蒲团过来,歪七扭八地坐下。
"那些人——"他朝四壁的龛洞抬了抬下巴,"你拿她们求什么?你祖上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回答了张海楼的问题。
"续命。"他说,"起初是自愿借寿,借寿的人在山上待几年,收寿的人就能多活几年。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说什么山神要娶媳妇,其实是……是拿姑娘的命续自己的命。我爹活到九十七,我爷爷活到一百零三。村子里的老人走的时候都很安详。"
老头说得平静,张海楼站了起来,像是想给他一拳。
张海侠却先他一步走过来了。他站在张海楼旁边,扫了一眼四壁,然后看向老头脚踝处——长袍下摆露出一截细绳,串着几粒暗黄色的珠子,拇指盖大小,磨得光滑发亮。
"骨珠。"张海侠说。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没遮掩。
"旧时祭司家族传下来的。"张海侠顿了一下,"你是祭司的后代。"
那个年代的祭司在村里地位极高,不独主祭祀,也兼医卜、司岁时、断吉凶。表面上是替山神传话的中间人,实际上村里的大事小情都经他们的手。老头的祖上便是福德村的祭司。祭司家传一门续命的秘法,可借他人寿数转续到将死之人身上。
为了族群的生存,当时族中很多老人主动献寿给一些遭遇意外或是快要饿死的青壮年。曾经,他的祖上便是靠着这种极端的方式佑护村民,让他们得以活过荒年,代代相承,绵延了数百年。只是没想到,如今所谓的“送山娘”竟成了人们利欲熏心的遮羞布。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我今年七十九了。还有几年好活?我不知道。这批是最后一批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对着火堆的龛洞,那里头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跟他阿妹长得很像。
张海楼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走了过去。里头的姑娘,闭着眼,面容安详,像在做一场不会醒的梦。他伸手在她鼻息底下试了试,有气,浅浅的,匀匀的。
"她进来多久了?"
"一年了……"
张海楼进洞时曾瞥见角落里剩着半碗米汤,他抬了抬眉:“你每天喂她?”
对方点了点头。
张海楼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头,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这些姑娘,我得带走。"
老头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壁的龛洞,一个一个看过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不去的。外人闯入,山门会自动关闭。老祖宗设的机关,几百年了……”
他摆了摆手,动作迟缓,像一块行将朽烂的木头。
然而,仿佛急于驳他的话似的,台阶上忽然传来动静。咚咚咚,有人跑下来,步子又碎又急。小女孩出现在石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看见张海楼,眼睛一亮,随即又瞧见满壁的龛洞,整个人怔住了。她一个一个地望过去,目光最后定在角落那个身影上。
“阿柚姐姐!”她喊了一声,撒腿冲了过去。
小女孩身后,是方才不知何时消失的张海侠。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旧锤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通风口在后山另一面,能出去。”他说。
张海楼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新娘身上。在小女孩的呼喊中,阿柚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鸿毛入水,荡起一点涟漪,而后又没了动静。
张海楼急了,一把拎起老头的衣襟逼问。然而对方却铁了心当一尊石像,眼观鼻鼻观口,任凭摇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海楼骂了一声,松了手,蹲回阿柚面前。忽然记起方才打斗中夺下的银针,他咬了咬牙:“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伸手盖住阿柚的眼睛,针尖轻刺她的人中。
阿柚睫毛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瞳孔散了又聚,慢慢地对上了焦。
她看见面前一张抹了胭脂、穿着大红嫁衣的脸,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嘴,慢慢吸气。”张海楼侧开脸让她呼吸,随即冲她笑了笑,“别怕,你阿妹来接你了。她还等着你带她上街买糖呢。”
话音刚落,小女孩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阿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海楼已经走到了下一个龛洞前。
渐渐地,石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声响。那些坐在龛洞里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有了反应——有人眨了眨眼,有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低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等张海楼从最后一个龛洞里转身时,正对上老头的目光。对方还端坐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幽幽跳动。
张海楼说:“人老了也就该死了。真想续命,就出去晒晒太阳,吃口热饭,跟人好好说说话,比你在这儿供着谁都强。”
说完,他便往石室深处走,帮张海侠扶人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便引着一群获救的姑娘往洞口撤。张海侠走在队伍末尾,迈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对了,福德村那块石碑,你砸它干什么?”
老人没抬头。声音从低垂的额发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上面刻了规矩。年轻的时候我把规矩砸了,想着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可砸了也没用——规矩在脑子里头。”
张海侠没再说什么,转身跟上了队伍。
04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风也歇了。被救出来的姑娘们互相搀扶着走在前面,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开始小声说着话。
阿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叫阿柠,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她蹲在两人中间,两只手撑着下巴,仰着脸问:"哥哥,那个山神庙以后还会有人送新娘吗?"
张海楼想了想:"不会了。"
"真的?"
"真的。村里以后嫁女儿就是嫁女儿,风风光光的,吹唢呐放鞭炮,谁家要是敢搞这种名堂——"他瞥了张海侠一眼,"你虾仔哥哥第一个不答应。"
阿柠咯咯笑起来。笑够了,又扭头去看那些姑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们回去以后,就能常来找我玩了,对吧?"
张海楼点了点头。阿柠扭过头来冲他笑,眼睛弯弯的。
公路尽头,阿柚牵着小妹上踏上了归乡的路。阿柠趴在车窗上冲张海楼使劲挥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老虎身上沾满了龛洞里的灰,可她一直没撒手。
车都开走了。空地上只剩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个人。
张海侠走在了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海楼一眼。
"你又踩到裙摆了。"
张海楼低头一看——那件红嫁衣的外袍他忘了脱,一直披在身上,曳地的下摆果然被他一脚踩住了。他讪讪地把衣摆捞起来,团了团夹在腋下。
"回去还人家。"
"人家不要了。"
"那就留着,"张海楼跟上去,把那团红绸往张海侠怀里一塞,"你收着,下次出任务万一又扮新娘呢——"
"你自己收。"
"虾仔——"
张海侠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雪地里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张海楼笑了一声,小跑两步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公路往下走,脚印两串,并排地往前延伸,一直伸进灰白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