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飞天镜 前言 据 ...
-
前言
据说飞天镜下，人能看到自己内心最渴望之事，亦或最恐惧之事。因此很多情侣跑来许愿，久而久之便也叫作"情人镜"。原本只是个传说，但近几个月却接连出了怪事：有好几对来此许愿的情侣都在湖边莫名昏迷，醒来后精神失常，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假的""都是假的"，事态十分诡异。档案馆便派了张海楼和张海侠前来勘察。——————————————
雪落得很轻，却密，像谁在天上筛细盐。张海楼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往山顶走，哈出的白气立刻被风扯碎了。那面湖在前头，灰蒙蒙的，结了薄冰，四周立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被雪裹成了白胖子。
"就这？"他回头喊，"虾仔，就这破水塘子叫飞天镜？那些情侣是不是脑子——"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张海侠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看着点路。"张海侠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湖有古怪。"
张海楼站直了，掸掸肩上的雪，却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湖面。灰白的冰层底下有什么在动——不是鱼，是影子，他的影子跟张海侠的影子，在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旋转。一个念头无端钻进来：他要是这会儿低头看湖，看到的是张海侠，还是他自己？
"别靠太近。"张海侠说。
张海楼没听，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碰到了冰面。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雪都停住了，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湖面"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底下那些旋转的影子猛地散开又聚拢，变成了一面完完整整的镜子。
镜子里头没有山，没有雪。只有一条走廊。
厦门老宅的穿堂，地砖缺了一角，他小时候在那儿摔过跤。门框上还留着张海侠用刻刀划的"正"字，那时他非要跟张海侠比谁写得多，便刻了整整一排，末尾那个"正"字还没收笔，师父就拎着戒尺过来了，骂他们糟蹋门框，一人手心挨了一下。他们俩捂着手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而此刻，走廊尽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套笔挺的制服，身姿挺拔。
"虾仔？"张海楼往前追。那人不回头，只是走。张海楼跑起来，走廊却越拉越长，门框上的"正"字一个接一个往后退。退到最后那个"正"字从中间裂开，血从刻痕里渗出来，滴滴答答淌了一门框。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像在拉风箱。
"虾仔你等等我！"
那人终于停了。转过身来，正是张海侠。他站在几步之外，身后变成了一艘废船的底舱，礁石从船的破洞中长进来，爬满了舱壁。
他听见张海侠问他："你想不想回厦门？"
张海楼一头雾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想啊！"
然后张海侠就把自己顶到了角落，张开双臂挡在他外面，他说："张海盐，我不想厦门，厦门我没什么牵挂。你替我回去。"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浪把他们推了出去。他的头似乎被猛击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浮在海上着急忙慌地回头找张海侠，然而再看到对方时，张海侠的整个后背和两条腿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了。
眼前又变回了原先的走廊，尽头的张海侠膝盖一弯，轮椅从他身后滑出来接住了他。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张海楼的脑子好像转不动了，此刻他只想立马冲到张海侠身边，然而他刚要动作，周遭却剧烈晃动了起来。他踉跄着站稳，低头就看见了地上那副翻倒的轮椅。一只轮子还在慢悠悠转着，吱呀，吱呀。轮椅旁边躺着一个人，胸口洇了一大片暗红。
张海楼呼吸猛地一窒，跪了下去，把人翻过来。张海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的。他摸张海侠的颈侧，凉的，摸手腕，凉的。把耳朵贴到胸口，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张海楼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杀光那些杀手的。只记得有人冲过来，他就挥刀，刀起刀落，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他抬手抹了一把。等再停下来，舱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而他的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他回到张海侠身边，把人重新抱进怀里。张海侠的身体很轻，背脊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张海楼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哭，只是抱着他，手指慢慢把散开的衣襟拢好，把沾了血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血沾了他一手，黏在指缝里，干了，又蹭上新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张海侠的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不对！一个声音说。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张海楼头疼欲裂，他抱着头几乎要倒下去。下一刻血漫了过来，淹过膝盖，淹到胸口，他退到无处可退，然后血就变成了黑色的水。渐渐地，他开始往下沉，离水面越来越远，而水面上头正映着那面湖，湖里他的影子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碎成无数片亮晶晶的冰碴子。
再浮起来时，他回到了厦门老宅的屋子里。药味呛鼻子，张海侠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往他嘴里灌药，咽不下去，张海楼就托着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往里头送。一天，两天，三天。第三天夜里张海侠的手指动了一下。第四天早上睁眼了。
张海楼欣喜若狂，以为所有的噩梦终于结束了。可是，后来的一切却像一场更加可怕的梦魇，让他无处可逃。
画面一转，他握着匕首，刀刃插在张海侠胸口。张海侠倒在他怀里，嘴角弯着。这人至死都在笑，他笑着问自己："你想不想回厦城？"
张海楼答不上来。他跪在那儿，手里全是血，怀里的人越来越凉。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他从来就没答对过。他说"想"，于是张海侠替他挡了爆炸，断了腿。那他要是说"不想"呢？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黑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口鼻，开始窒息。张海楼开始往下坠，手脚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外头太冷了，雪太大，虾仔总是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每次都抱着，每次都凉透了，每次都松不开手。不如就在这儿，水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用想。他闭上眼，任由黑水把自己吞没，意识像一根拉断的弦，慢慢松了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
"张海楼——"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海楼你醒醒！"
水面上头有光，有人影晃来晃去。
"你再不睁眼我就把你扔湖里去！"
冰碴子噼里啪啦砸在脸上。张海楼猛地一抖。雪还在下，落进他嘴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趴在湖边的雪地里，半边身子冻麻了。张海侠蹲在旁边，一手攥着他手腕，一手正往他脸上甩雪。
"呸呸呸——"张海楼偏头躲，"撒够了撒够了，醒了醒了！"
张海侠的手没松，反而扣得更紧了。他盯着张海楼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瞳孔对了焦，才慢慢松开，往雪地上一坐，喘了口气。额角有汗，混着雪水往下淌，鼻尖冻得通红。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张海楼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他盯着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看见你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盘花海礁爆炸，你的腿坏了，坐了轮椅。南安号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那天，我杀了很多人。还有一回，暗线穿珠，你设计的局，我亲手捅了你一刀，血溅了我满脸——"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他闭上嘴，使劲咽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掌心冰凉，压在他眼皮上，挡住灰蒙蒙的天和漫天往下落的雪。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那只手的手心。
"别说了。"张海侠的声音很低。
张海楼把那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来，攥着，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翻身坐起来，抬手蹭了蹭脸，把雪水和别的东西一起蹭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张海侠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对着那面湖，站了小半会儿。
"走了。"张海侠先开口。
"嗯。"
张海侠拍了拍膝盖上海的雪说："湖查完了。底下是个天然的迷幻张阵。水底有一层含硫量很高的矿脉，和冰层折射配合，加上四周那些石头的形状恰好构成了一个聚音阵，风穿过石孔时会产生次声波，干扰人的脑电波。你靠近湖面那一步正好踩进阵眼范围，被反射的波纹拽进去了。阵眼在湖心那块石头底下，破了它就没事了。”张海侠回头看了张海楼一眼，继续道:“走，回去写报告。"
然而张海楼却没动，盯着那面湖看了半晌，然后——蹲下去团了个雪球，对准湖心抡圆了胳膊砸过去。"砰"地碎成一片白，湖底的影子晃了晃，散了。
"给它点教训。"他站起来拍拍手，"谁让它照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幼稚。"
"你才幼稚。"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雪还在下，张海楼走在后头，踩着张海侠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忽然喊了一声："虾仔。"
张海侠没回头："嗯。"
"你如果真弄出那种局，我就在幻境里待着不出来了。"
张海侠的脚步顿了一下。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被体温融成水珠，又从衣料上渗进去。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知道了。"
张海楼笑了一声，小跑两步追上去。下山的路滑，他脚底打了个趔趄，张海侠的手再一次稳稳托住了他。两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雪落在身后那面湖上，把一切影子都盖得严严实实，冰层底下静悄悄的，只剩两团挨在一起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飞天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