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22、第 22 章 车子稳

　　车子稳稳驶入校园停车场，时针已然悄悄滑过下午三点。我归心似箭，指尖刚触碰到安全带卡扣，还没来得及彻底解开束缚，手腕就忽然被一股温热力道轻轻握住。云菲拖着绵长软糯的调子，叫住了急于动身的我：“欧文～”

　　我下意识低下头，目光先落在她环住我胳膊的手腕上，一截肌肤莹白细腻，在午后透亮的日光下近乎泛着瓷釉般的柔光。视线顺着纤细手臂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精致淡妆勾勒出的眉眼间，一双澄澈眼眸波光潋滟，像是盛满了一汪温润秋水，就那样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盈盈凝望着我！

　　我微微一顿，指尖迟疑地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试探：“哎，云菲，你这是怎么了？”

　　云菲微微一怔，片刻才从刚才略显缱绻的失神里回过神，撇了撇嘴，半是抱怨半是嗔怪地开口：“你这人怎么永远都这么没有情调，整天还闷的要死，一点情调都没有。要是我再不主动找点话题搭话，成天跟你待在一起，我怕是早晚要闷得自挂东南枝了。”

　　这吐槽方式瞬间把我逗笑，我笑着打趣回去：“这都是哪跟哪啊？咱俩用得着讲究什么情调，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还得时时刻刻费心琢磨咋哄你开心。再说了，我可完全没有你形容得那么沉闷无趣。”

　　言毕，我拉开她握着我胳膊的手，一边推门下车，一边语气恳切地重申：“我真的要回去了。”

　　云菲不满地撅起嘴，小声嘟嘟囔囔地抱怨：“之前怎么从来没见你回家这么心急火燎的，现在倒像是身后有狼追赶你一样。”

　　话音刚落，她也紧跟着下车，利落锁好车，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我停车方向走去。我权当没有听见她埋怨，自顾自朝着车子的方向迈步，校园步道上往来穿梭着成群结队的学生，笑语喧哗遍布四周。我早已摸清云菲的性格，只要两人并肩同行，她绝对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挂在我身上，抗议无效后，就任由她黏着了。

　　心里还是按捺不住疑惑，我侧过头看着她：“你跟着我干嘛？过一会你不是还有课要准备吗？”

　　云菲故意板起一张脸回道：“送送你还不乐意？”

　　我立马扯开笑容：“求之不得，满心欢喜行不行？”

　　云菲瞬间卸下冷脸，唇角扬起明媚笑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将彼此靠得更近了几分。

　　一路闲谈走到我的车子旁边，我轻轻抽出手臂，伸手拉开车门，转头认真叮嘱她：“赶紧回办公室，别耽搁一会上课时间。”

　　云菲乖巧地点点头，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就在我弯腰准备坐进驾驶座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欧老师，请您稍等一下！”

　　我闻言立刻转身回头，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模样清秀腼腆的女学生快步朝着我们跑来，脚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我温和开口询问：“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孩握紧了垂在身侧的衣角，脸颊微微泛红，小声拘谨地说明来意：“欧老师，我是16级5班的学生，我们全班同学商量过后，想要诚挚邀请您出席我们班级筹办的诗词朗诵会，不知道您是否有空……”她话到中途顿了顿，生怕我当即拒绝，连忙急切补充，“不会占用您太多私人时间的，如果您日程实在紧张，哪怕只是到场露个面、简单致辞几句就好，我们全班都十分期待您的到来。”

　　我上下打量着眼前满眼恳切的学生，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女孩眼底紧紧等着一丝期盼，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缓缓开口询问具体时间：“活动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周一下午五点，地点就在学校的多功能报告厅。”女孩瞬间眉眼发亮，语气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刚要张口答应，身旁的云菲却抢先一步出声阻拦，脸上挂着客套又疏离的浅笑：“这个时间段恐怕不太合适，你们的欧老师最近一段时间不方便太晚回家。”

　　说完，她朝着女孩浅浅一笑。刚才还满怀憧憬的小姑娘，眼里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微微下撇，满心失落地点头：“那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欧老师了。”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我及时开口叫住了她，“到时候我会抽空协调日程，只要时间允许，我一定会到场参加。”

　　我朝着女孩笃定地点了点头，原本神色低落的少女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真的吗？太感谢欧老师了！”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朝着教学楼奔去，利落的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边小跑一边朝着等候在教学楼门口的同伴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望着女孩雀跃远去的背影，我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心里被这份纯粹的欢喜感染，由衷地笑出了声。

　　我的笑声还未完全消散，耳边就飘来了云菲低沉又带着几分酸意的嗓音：“真是没想到啊，我们受人爱戴的欧老师，居然这么受女学生追捧。我好歹也是站在你身边的大美女，怎么这群小屁孩眼里就只看见你，半点都没想过要邀请我？”

　　她斜着眸子静静睨了我许久，神情看不出来是赌气还是玩笑，沉默片刻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办公楼的方向离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一时间摸不清她突如其来的小情绪，转瞬便了然于心。想来不过是被身边人长久捧着习惯了，忽然撞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一时被忽略，难免多出几分失落与醋意？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感慨：还真是个让人完全看不透的女人啊。

　　收回思绪，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想起今日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了陪同云菲相亲这件事上，不由得深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绪。眼下没有什么比回家更要紧的事，想到家里那个人，心头暖意翻涌，立刻推挡启动车辆，满心雀跃地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家中时，时针已经临近下午四点半。张姨早早准备好了冰镇西瓜凤梨汁，晶莹的果汁盛在透亮玻璃杯里，端到客厅沙发前，递到我和苏颖手边。我浑身疲惫地瘫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片刻温馨时刻，手机便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我暗自腹诽，刚踏进家门就迎来一通通夺命连环call，实在无奈，忍不住悄悄吐槽来电的人，就不能留给我和苏颖一点独处温存的时间吗？

　　接通电话后，是学校教务处发来紧急通知：市领导将在明后两天开展突击检查，随机推门听课，要求全体任课教师连夜整理完善次日全部课程教案、备课课件，所有人严阵以待，提前做好万全准备，避免临场抽查出现纰漏。

　　挂断教务处的通知电话不过短短几分钟，云菲的号码又出现在来电界面，通话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确认我是否收到突击检查的紧急消息，反复强调此次检查事前没有半点风声，随机性极强。我简单回复已经知道通知，没有闲聊便挂断电话。几乎同一时间，班级工作群、年级教师群接连弹出通知提醒，身边相熟的同事也纷纷发来消息互相确认。

　　我有些无奈地抬手拍了拍额头，埋怨着学校通知太仓促，偏偏挑在我刚到家后才下达任务。随即抬起头，目光可怜兮兮地望向身旁的苏颖。

　　察觉到我的神色不对，苏颖眉头一皱，轻声询问道：“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吗？”

　　她温和的目光瞬间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烦躁，刚才积攒了满腹抱怨转瞬烟消云散。可就在我准备如实说明情况的前一秒，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稍微逗一逗她应当无伤大雅。于是我刻意耷拉下眉眼，摆出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直直盯着她。

　　苏颖见我神情低落，不由得眉头锁更紧了，连忙往我身边挪了挪，眉宇间染上明显的焦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还打算再多装一会，望着她担忧的样子，又不忍心，当即收敛了愁苦的神色，笑着解释道：“没有啥事，只是学校临时下发通知，明后天市里领导突击检查教学，还会随机听课，让我抓紧整理第二天的备课资料。”

　　苏颖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琢磨的情绪，随即自嘲般浅浅笑了一下，像是在取笑自己刚才的小题大做。很快便恢复了平时清冷淡然的样子，轻声催促我尽快准备工作。

　　我一时不由得微微恍惚。

　　没等我细细回味，哥哥的电话又突然打了进来。我来不及多想，随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叮嘱，哥哥这几日全身心扑在公司运营事务上，抽不出时间回来，又恰逢父亲外出不在家，便反复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自然也顺带问起了苏颖。

　　我连连应声敷衍：“嗯嗯，放心就好，家里一切安稳妥当，我、苏颖还有张姨都身体康健、万事顺心，每一个人都吃得香睡得好，你只管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就足行了。”

　　表面是平淡温和的应答，内心却早已欢快得如同挣脱缰绳肆意奔跑的野马，暗自庆幸哥哥忙工作不用回来打扰我们。

　　苏颖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我通话。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她，眼神炙热又急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许多不合时宜、过于亲昵的念头。

　　好不容易挂断哥哥的电话，那些纷乱躁动的思绪一股脑冲上脑海，一想到哥哥不用回来，欢喜是真掩饰不住，我下意识低下头拍了拍大腿，彻底把学校紧急备课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颖看着我兀自失神、神情飘忽的模样，无奈连声喊我：“哎，醒醒。”

　　我猛地回过神，茫然应声：“啊？怎么了？”

　　“你在胡思乱想些啥？”

　　我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总觉得刚才那些不纯洁的小心思仿佛已经被她一眼看穿，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我不得不承认，在苏颖面前，我永远像一块黏人的牛皮糖，哪怕此刻面颊烧得滚烫，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边挪了挪身体，又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本事——死皮赖脸。

　　我轻轻挽住她的胳膊，脑袋微微偏向她的颈间，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清浅体香，温热的气息将我的半边身子包裹。左手缓缓抬起，轻轻搭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没有半分用力，只是贪恋着这份温存。

　　苏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微微挪动，另一只手温柔拨开我搭在她手腕上的咸猪手，动作轻柔缱绻，却偏偏撩拨得我心跳骤然加速，喉头不自觉微微发干。

　　我不甘心地微微侧头，再次伸手攀上她的胳膊，苏颖精致清晰的侧脸近在咫尺，秀挺的鼻梁距离耳朵不过分毫，她平稳的呼吸在我的脸颊周围轻轻盘旋，几缕深棕色波浪卷发垂落在我的脖颈间，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摩挲着我的肌肤，一阵阵酥麻感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底仿佛有一簇灼热的火苗即将挣脱束缚迸发出来。

　　苏颖清晰捕捉到我目光里毫不掩饰的灼热，连忙侧身躲开我黏过来的身体，刻意避开对视，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我挽住的胳膊。

　　我猛然回过神，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紧张，暗自懊恼刚刚像是被心魔裹挟一样，满脑子都是一些下流的想法，直到她刻意闪躲，我才彻底清醒过来。我轻咳两声掩饰窘迫感，端正坐姿，刻意和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苏颖这才转过头，目光淡淡落在我的身上。望着她清冷面容，我心底无比坦诚，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缠着她，和她闲话家常，牵手依偎，凑近撒娇，甚至忍不住期盼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就算昨夜我已经隐晦地向她袒露了心底的情愫，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刻，父亲、家族琐事，统统被我抛在了脑后，脑海里只剩下眼前的人。

　　苏颖语调平稳淡然，听不出半点喜怒，平静开口提醒：“你还坐在这里发呆做什么？学校安排的备课工作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她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我这才猛然想起刚刚接到的紧急任务。只是她这语气，像极了悉心管教贪玩孩子的长辈，催促着晚辈抓紧完成分内任务，一时间让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分不清她究竟什么身份，还是一位严谨的前辈，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见我依旧愣神，她语气依旧平淡，唯独眼神柔和了几分：“快去准备吧，不要再拖了。”

　　看着我迟迟不肯动身，苏颖干脆站起身，伸手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为什么苏颖年纪轻轻，短短数年时间就能在吕通公司坐稳核心负责人的位置。她永远清醒自持，分得清玩乐与正事，克制通透，条理分明，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自制力与决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