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21、第 21 章 就在我

　　就在我坐在一旁，暗自为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华杰默默叫屈时，始终面无表情、置身事外的云菲终于慢悠悠开了口，一上来就抛出一句分量十足的开场白。

　　“华先生，我们彼此的基础情况，早就通过中间人，也就是我的母亲，互相交换过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我心头猛地一震，险些下意识伸手去扶身旁的墙壁。这话哪里是初次见面的寒暄，分明是提前亮明底牌，一上来就把氛围绷得紧紧的。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云菲的语调依旧平直刻板，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语音播报机，有条不紊地继续罗列着早已摸清的信息。

　　“网络上交换的资料终究隔着一层屏幕，太过虚无疏远，你的底细我大体都清楚。”她目光淡淡落在华杰身上，一字一顿，条理分明，“华杰，二十八岁，有海外留学经历，独自创办了一家个人律师事务所；身体健康，日常有抽烟的习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唯独个人经济状况，暂时无从考究。”

　　细数完毕，她忽然鼻尖轻轻一嗤，溢出一声带着审视与质疑的轻笑，眼神锐利地直视对方：“不过我倒是想冒昧问问华先生，国外研习的法律体系，和咱们国内现行的法律，真的可以混为一谈吗？”

　　这话字字犀利，直击痛点，瞬间戳破了对方留学光环下最容易被模糊的差距，场面瞬间变得紧绷。

　　华杰闻言明显迟疑了片刻，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壁，轻轻干咳两声稳住心神，连忙端正坐姿，将刚才面对云菲时的局促紧张尽数收敛，神色恢复了律师特有的沉稳克制，缓缓点头作答：“楚小姐了解到的仅仅只是十分片面的表象。我本科阶段深耕国内法学根基，打下了完整的本土法律框架，出国留学并非只单一攻读外国律法，更多是拓宽法理视野、研习不同的办案逻辑。如果楚小姐愿意深入了解，往后有的是机会，我可以细细为你说明。”

　　我坐在边上默默听着，心底忍不住暗自琢磨：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刻意留了不少空白，分明是刻意制造神秘感，摆明了想为下一次见面埋下伏笔、创造契机。这位精英律师心思倒是缜密，可这刻意迂回的话术，实在让人看得暗暗着急。

　　我转头望向云菲，想看看她会如何接招，可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华杰这番暗藏心思的解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漠然模样，直截了当地抛出下一个问题：“那就聊聊你的择偶标准吧。”

　　我在心底忍不住长长一声哀叹，满心无奈。我的楚大小姐，这哪里是来相亲谈缘分，分明是高层领导下基层视察、面试官现场考核，一上来跳过所有寒暄铺垫，两句话就直奔核心主题，步步紧逼，硬生生把轻松的相亲局变成了严肃审问，哪有人初次见面这么直白发问的？

　　正暗自腹诽的间隙，侍者端着两杯饮品缓步走来，冰美式黑咖啡与一杯清冽的干姜水稳稳落在桌面。我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小口抿了一下冰凉的汁水，敛去脸上多余的神色，继续不动声色地旁观这场略显窒息的对话。

　　华杰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轻轻颔首，十分配合地主动展开自我介绍，试图缓和僵硬的氛围：“那我就简单梳理一下自身条件。我身高一米八三，独立运营一家律师事务所，整体经济状况稳定良好；平日里闲暇爱好不算复杂，偏爱登山、游泳，业余最热衷的休闲运动是网球。”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顺势主动反问：“那不知楚小姐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

　　云菲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神情淡漠得近乎僵硬，随口敷衍道：“平日里工作太过繁忙，根本抽不出空闲放松，偶尔得空也不过是出门逛逛街罢了。”

　　我听得只想抬手扶额，满心哭笑不得。这话实在是谎话张口就来，半点经不起推敲。云菲哪里会被工作缠身？她在学校一周排课寥寥无几，大把空余时间全都用来打理自己的线上网店，平日里坚持健身塑形、钻研时尚穿搭，靠汲取潮流元素丰盈自己的生活，每周雷打不动要泡好几次健身房，还总不厌其烦地拉着我作伴，一有空就缠着我陪她去往高端会所休闲放松，逛街更是她刻在日常里的消遣，那来忙碌无暇一说。

　　事到如今我彻底了然，这场相亲从始至终，都只是云菲用来应付她母亲的一个过场，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认真相处的念头。

　　可华杰完全没有看穿她的敷衍，依旧抱着一丝期待不肯死心，斟酌片刻再度开口追问：“那楚小姐心中，有没有大致的择偶标准？或是本身偏爱哪一种性格、风格的异性？”

　　我抬眼望向华杰，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盛满了真挚的期盼，不由得暗暗替他惋惜。

　　云菲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漆黑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算计的光芒。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我的后脊悄悄蔓延开来，心底陡然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她伸出纤细修长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沿残留的淡粉色唇印，抬眼看向对面的华杰，语调慢悠悠、轻飘飘的：“我啊，我喜欢的类型……”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侧过头，对着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刻意拉长停顿，紧接着猛地抬起手指，径直指向身侧毫无防备的我，语气坦然又笃定：“就是她这样的咯。”

　　噗嗤——

　　我刚刚端起干姜水准备咽下一口，完完全全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惊天玩笑，喉头猛地一呛，口中的液体当场不受控制地喷溅出去，大半都落在了华杰笔挺的西装前襟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瞬间形象尽失，狼狈地弓着身子连连剧烈咳嗽，慌乱中一把抓过桌上的抽纸，一边慌忙擦拭嘴角溢出的水渍，又接连抽了好几张纸巾，连忙站起身递到满脸错愕的华杰面前。

　　我一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连声致歉，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对……对不起，咳咳……实在太失礼了，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慌乱道歉的间隙，我转头狠狠瞪了云菲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直白的质问：你能不能别胡闹了，拿我开玩笑也就罢了，干嘛当众让所有人难堪？

　　反观始作俑者云菲，悠然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看着我手忙脚乱的窘迫模样，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甚至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过之后，她又立刻换上一副假意关切的模样，对着浑身狼狈的华杰柔声开口：“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您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好好擦擦吧。”

　　华杰攥紧我递过去的纸巾，局促地擦拭着下巴、领口沾染的水渍，脸颊布满难堪，只能仓促起身，局促地开口：“失陪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活像一个答错难题、手足无措的孩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到华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咖啡厅拐角，我立刻压低嗓音，带着满心嗔怪看向云菲：“就算你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的理由、打定主意不愿相亲，人家华杰从头到尾礼貌周全，既没有冒犯你，也没有任何不妥之举，就算做不成恋人，多结识一位优秀的律师当个朋友也是好事。你干嘛全程摆着一张冷脸，句句带着锋芒针对人家，还随口胡编乱造，拿我肆意打趣折腾，你的嘴巴真是一点把门的都没有。你倒好，图一时痛快，害得我跟着当众出丑，颜面尽失！”

　　云菲见我是真的动了气，连忙收敛了嬉闹，闷闷地点头附和我的数落，伸手亲昵地攀上我的胳膊，撅着粉嫩的嘴唇撒娇认错：“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啦，我的欧帅。”

　　猛然听见这个古怪又亲昵的称呼，我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我立刻收敛笑意，正色叮嘱她：“你该诚心道歉的人是华杰，不是我。能不能好好待人处事？今天实在丢人丢到家了，还有，不许随便给我取这些奇奇怪怪的外号。”

　　云菲只是歪着脑袋笑吟吟地望着我，指尖下意识绕着我的头发玩，一副全然没把窘迫放在心上的模样。

　　我在心底暗自感慨，以云菲今天这么随心所欲、不近人情的处事态度，换做任何一个脾气稍有棱角的人，恐怕早就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转身走人了。实在难以想象此刻洗手间里的华杰，会怎么看待我俩这么古怪的人，说不定只觉得我二人思维跳脱、难以沟通，根本不像是正常地球人的行事风格，纯属两个思维清奇、自带反骨的外星来客，莫名其妙跑来应付相亲。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就算有人开出500万，我也绝对不会再掺和云菲任何一场相亲闹剧。相亲的结果已经无关紧要，单单这份扑面而来的尴尬窘迫，就足以让我脸夹发烫，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没过多久，整理好衣物、平复好心情的华杰重新回到座位。这一回，云菲主动收敛了所有张扬任性，举止彬彬有礼，态度格外诚恳：“多谢华杰的耐心等待，刚刚都是我的错，玩笑开大了，我郑重向您道歉。”

　　短暂停顿过后，她顺势起身，语气得体疏离：“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华先生了。”

　　说着她礼貌地伸出手准备道别，我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朝着华杰露出满含歉意的浅笑。

　　华杰屁股才刚碰到沙发边缘，闻言瞬间茫然起身，连忙开口挽留：“这还很早啊，如果二位不喜欢这家店的氛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坐坐。”

　　云菲从容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十分感谢，确实不能在呆了，我下午还有课，时间快来不及了，我朋友家里也有急事处理。”

　　听到“家中有事”四个字，我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起独自在家的苏颖，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牵挂，一颗心仿佛立刻就要飞回家里，心情陡然变得雀跃急切，下意识抬起手，准备和华杰握手道别。

　　华杰眼底满是遗憾与失落，即使想要挽留，也看清了我们去意已决，只能缓缓伸出右手。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云菲的手骤然抢先一步，稳稳握住了对方的手，淡淡开口：“她的离别握手，就由我代为代替吧。”

　　我在心里无奈失笑，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位大小姐当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星生物。我强忍着翻涌的笑意，对着满脸错愕的华杰轻声道：“华先生，我们就不继续耽搁您，再见。”

　　话音刚落，我的胳膊就被云菲一把拽住，径直朝着咖啡厅门口拉扯。我一边被动踉跄着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对着华杰露出万般尴尬的赔笑。

　　身后传来华杰带着不甘与期盼的呼喊：“楚小姐，我们之后还可以再见面吗？”

　　云菲只是回头淡淡一笑，没有给出明确答复，随即收紧手臂，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大门。

　　踏出咖啡厅，街边微风拂来，吹散了室内压抑的尴尬。我忍不住由衷为她感到惋惜，轻声劝说道：“华杰条件还行，待人谦和有礼，算得上优质了，你完全可以试着放下抵触，好好接触了解一下。”

　　云菲当即白了我一眼，语气带着鲜明的抵触：“欧文我跟你说清楚，我从头到尾都是被我妈妈逼迫而来，全程只是走个过场，纯粹用来安抚她老人家急于嫁女儿的心思。怎么，陪我来一趟相亲，你反倒当上说客了？”

　　说着她猛地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凑近我，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戏谑：“老实交代，你到底站在哪一边？难不成，你看上人家了？”

　　我被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得一愣，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憋出内伤，没没好气地怼回去：“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臆想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我今天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才陪着你跑来这里遭罪。”

　　心里有些不痛快，不想在和她争辩，径直朝着路边停放的车子走去。

　　云菲敏锐捕捉到我脸上的冷淡神色，不由得有些局促，连忙快步追上我的脚步，语气故作轻松，又夹杂着几分直白的嫌弃：“我是真的看那个华杰浑身都别扭。不过是留过学，说话处处透着一股自得，张口闭口爬山游泳、网球爱好，实在幼稚，让人真提不起好感。”

　　我清晰从她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掩藏不住的怒意。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撅着小嘴晃了晃，用撒娇的姿态示意我不要生气，见我面色松动，才拉着我一同坐进车里。

　　细细回想华杰刚才略显自得的自我介绍，我也不得不微微点头，默认了她的感受，跟着弯腰落座。

　　原以为闹剧就此落幕，我们可以直接启动车子返程，可云菲心里的气依旧没有消除，带着几分闷闷的情绪继续开口：“你再仔细瞅瞅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往你身上瞟。”

　　我扣安全带的动作骤然一僵，怔怔盯着云菲看了半晌，无奈解释道：“人家哪里是刻意盯着我，分明是你全程态度冷淡、问话步步紧逼，换做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窘迫之下只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我吧。”

　　云菲撇了撇嘴，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我不管，反正看着就让我心烦。”

　　我扣好安全带，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位大小姐的心思变幻莫测，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只觉得一阵头疼，无奈开口劝解：“好了好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不喜欢以后不联系见面就行了。还有，往后这种相亲局千万不要再拉上我了，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你的性格，我实在扛不住。”

　　云菲缓缓趴在方向盘上，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丝丝缕缕温柔缱绻。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树叶缝隙，碎金般洒满地面，透过车窗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为她刚才还萦绕着愠怒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箔，将她本就妩媚动人的面容衬得愈发鲜活灵动。

　　良久，她缓缓转头看向我，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眸微微眯起，望向我的目光里流转着缕缕缱绻柔情，刚才所有的别扭与怒火，都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眉眼弯弯，语气真挚轻柔：“欧文，谢谢你。”

　　看着她瞬息万变的情绪，我忍不住乐呵呵地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半开玩笑半打趣道：“哟，我们云大美人该不会是相亲相糊涂了吧？居然还懂得客气道谢了，说吧，是想卸胳膊还是卸腿，我成全你。”

　　云菲笑着抬手推开我的胳膊，被我的玩笑逗得唇角上扬，直起身按下车辆启动键，转头看向我轻声问道：“回学校吗？”

　　我舒展双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浑身卸下紧绷，终于放松下来，懒懒应声：“那是当然，我的车子还停在学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