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58、最后一周 高考前最后

　　高考前最后一周，嘉林一中高三楼外面的玉兰树开花了。

　　沈灼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教室里面大家都在低头翻错题本或者背单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了很久之后快要松开的微妙味道。黑板上的倒计时牌翻到了“7”，值日生写完那个数字之后就没人再去看它了。

　　李建国最后一节课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他把讲台收拾了一下，把粉笔盒摆正了，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全班。教室里安安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剩一周了。我没什么好讲的了，该讲的这一年都讲完了。”李建国把手撑在讲台边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慢一些，“我就说三件事。第一，吃好睡好，别熬夜。第二，准考证身份证笔袋，考试前一天晚上检查三遍。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考完了记得回来。回来看看也行。不回来也行。但我知道你们这三十几个人，不管考到哪里去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他说完把讲台上那本用了三年的语文课本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之后有人开始鼓掌，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稀稀拉拉的但没有人停。沈灼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也在鼓掌，嘴角弯着，眼尾有褶。

　　那天下午没有安排课。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一半，有些人去操场上散步了，有些人趴在桌上补觉。沈灼把桌面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收进书包里。抽屉里还贴着她上学期贴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了。她伸手把那张课程表揭下来，底下露出一小行用圆珠笔写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期末前一百。跟他一个大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课程表重新贴回去盖住了。季星眠在旁边收拾他的东西，他的桌面比她的干净不少，书已经提前搬回家了一些，抽屉里只剩几支备用笔和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抽屉里还有什么？”沈灼凑过来看。

　　季星眠把抽屉拉开让她看。里面除了那张纸条之外还有一个小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回形针，被弯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形状，接口处捏得不太齐整。沈灼拿起来看了看，回形针的银色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刚转来的时候折的。上课无聊的时候。”季星眠从她手里把那个银环拿回去看了看，“后来没扔。一直放在抽屉里。”

　　沈灼看着他把那个银环放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按了按确认东西放好了才松开。她把自己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走了。”她把书包甩上肩膀。

　　两个人从后门出了教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高一高二还在上课，下课铃还没响。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沈灼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那是高二三班原来的教室。门关着，门上的班级牌已经换成了新一届的名字。她看了一秒继续往下走了。

　　出了教学楼之后操场上没什么人。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暖橘色。沈灼走在跑道上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她待了三年的地方。跑道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密了，在头顶撑成一片深绿色的伞盖。她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下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教学楼、实验楼、食堂、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所有的东西都跟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季星眠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站在操场中间，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把沈灼的马尾吹得晃了晃。

　　“季星眠。”

　　“嗯。”

　　“你刚转来那天我坐你旁边，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季星眠想了想：“你趴在桌上装睡。但你呼吸不均匀，睫毛也在动。装得不太像。”

　　沈灼偏头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着，没有收回去。

　　“那你给我第一印象是什么？”他问。

　　“笑得太假了。标准的社交笑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季星眠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翻了个面。断掌纹横贯而过，跟三年前一样清晰。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觉得手里的东西比那时候少了一些，又比那时候多了一些。

　　“你那时候说我在装。”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你说得对。我是在装。装了很久。”

　　沈灼看着他站在操场中间的样子。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暖金色的边，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眉眼比三年前长开了一些，下颌线条利落，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的，里面没有一层需要测量的东西。

　　“你现在不装了。”她说。

　　“嗯。不装了。”

　　沈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经过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沈灼走到操场尽头那排单杠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碰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铁杆。她站了两秒之后把手收回来。

　　“走吧。”她说，“回去复习。还有一周。”

　　季星眠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校门站在路灯底下。六月的天很长，六点多了还亮着，路灯还没开。沈灼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和楼顶上那块“嘉林一中”的牌子。她看了好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明天老时间。”

　　“老地方。”

　　沈灼转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之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举起来晃了晃，手腕上两条红绳在傍晚的光线里一深一浅地亮了一下。季星眠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往右走了。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向相反的方向，长长的铺在地面上，随着步伐一步一步地变短又变长。

　　沈灼回到家之后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明天开始就是自主复习周了，不用再去学校，但她跟季星眠约好了每天下午去面包店碰头对错题。她把桌面上的复习资料按科目码好，最上面放着那本深灰色硬壳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她这学期整理的错题和公式。她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第一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季星眠上学期写的“新学期，新目标”。她把便利贴抚平了重新贴好合上了本子。

　　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刚刚暗透。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道光线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开始冲刺最后一周。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弯着，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还有一周。再撑一周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