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别恨 她眼看着他 ...
-
当那一掌劈在绯影肩头时,他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船舷,发出一声闷响。乌篷船晃了晃,水花溅上甲板。船夫惊得探出头来,却被绯影抬手制止。
硬生生扛下来,他撑着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气消了点没有?"
绯烟站在船舷边,掌缘还在发麻。她那一击用了七分力,即便绯影大病初愈,以他的身手也完全能躲开。他没躲。他向来如此,认错时从不躲,挨打时也不躲,像小时候替她挡家法一样,站得笔直,挨得坦然。
"绯影,你专程来到碧湾,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打的?"绯烟的声音冷得像刚浸过冰凉的海水。
"不全是。"绯影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小烟,二哥来是想当面告诉妳三件事。"
"说。"绯烟别过目光!她讨厌他用这种语气,她太害怕自己会再次因为他的温柔而心软。
"第一,那封家书我不知道是假的。"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父亲把它交给我时,封口处用的确实是他的私印。我信了。因为我没有理由不信——他从未用这种方式骗过我。"
绯烟没有说话。夜风卷起她散落的碎发,她任由它们拂过脸颊,并为抬手去拨。
"第二,"绯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涩意,"暗卫折返后告诉我,他在潮汐村外被妳的人卸了右臂。我才知道那封家书的内容。我去质问父亲,他只告诉了我一句话——"
绯烟顿住了,"什么话?"
"『你若舍不得她死,就亲自去接,去说服她。』"
绯烟的手指微微蜷紧。她听懂了。父亲从一开始就不指望暗卫能成功把她带回来。父亲要的,是绯影亲自来。要的就是让绯影亲眼看着她回来,或者亲眼看着她拒绝、反抗、坠落。这样父亲才能彻底斩断绯影心里那条永远偏向绯烟的线。
"第三件事。"绯影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来,不是求妳原谅的。"
绯烟抬眸。
"我来,是告诉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我不能,也不会让海祭完成。"
闻言,绯烟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你想在海祭上动手?"
"我已经让人截了多份调令。海祭需要的七种祭器,有两件的运送路线被改了。三天之内到不了祭坛。"绯影的嘴角还挂着血,却微微弯了一下,"父亲现在应该在查谁动的手脚。查到我头上,至少要两天。等他换新的调令、重新调度,至少还要一天。等他发现所有备用路线都有人堵着——"
"你故意堵了所有路线?"
"不,我只堵了三条。"绯影说,"剩下四条,是我安排在父亲身边的人会『不小心』延误。他不会发现是同一拨人做的。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天公不作美。"
绯烟彻底沉默了。
海风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兄妹情分和一封从未真正送出的假家书。
"你可知这样做,"绯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他可能会废了你的继承权。"
"我知道。"
"他甚至可能——"
"绯烟。"绯影打断了她。他很少直呼她的全名,通常都是"小烟"或者"小妹"。此刻喊出这两个字,像在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又像在确认什么,"我来之前,把该签的文书都签了。调度权、家库密钥、族内联络网……全部交还给了父亲。我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绯烟猛地抬眼。
"我这次来,不是以『绯家二公子』的身份来的。"他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不是带着权柄来的二哥,是两手空空的哥哥。来告诉妳,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妳祭给海。"
风突然大了。乌篷船被浪推得晃了一下,绯影伸手扶住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上那件黑衣被海雾浸透,贴在肩上,勾勒出他大病初愈后清瘦的轮廓。
绯烟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二哥,如今站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上,身无长物,嘴角带血,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重的话。
她想开口,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刚才说这次,不是来求我原谅。"她终于找回声音,"那你来做什么?"
绯影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月光铺在海面上的那层碎银。
"我想跟妳说——"他说,"别恨我。"
"我没有——"
"妳有。"绯影轻声打断她,"妳恨的不是那封家书。妳恨的是我『试图相信』那封家书是真的。因为如果连我都不站在妳这边,妳在这世上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绯烟的手指攥紧了衣襟。那两卷纸条还在她胸口,纸张已经焐得发烫。她确实恨他。恨他那天真得近乎愚蠢的信任,恨他明明知道父亲的手段却还是选择了相信,恨他让自己在"被背叛"和"我是不是太敏感了"之间反复摇摆。
可她更恨的是——他猜对了。
"现在说这些……"绯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有什么用?"
"于事无补。"绯影坦然承认,"但就是要让妳知道:哪怕我并不能改变现状,我也要来。就算我已经把一切交出去了,我也站在妳这边。不是站在『绯家二公子』的立场,是站在『绯烟的二哥』的立场。"
他说完,松开船舷,往后退了一步。
"到时,如果祭器还是顺利到了——"他凝望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认真,"我会站在祭坛前面。父亲若坚持要过海祭,便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海雾在这一刻浓到了极致。绯烟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船头,笔直得像一柄插在礁石上的断剑。
绯烟无应答。她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海风把自己的眼眶吹得发酸。
汐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岸边。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艘乌篷船,又看着窗前的绯烟。海妖的听觉敏锐,那番话一字不落地灌进了她耳朵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绯烟。"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天快亮了。你们还要站在那儿多久?"
绯烟没有回头。她只是对着那片浓雾,对着那艘逐渐被雾气吞没的乌篷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马上下来。"
她思绪混乱。绯影来了。他什么权势地位都抛下了。她眼看着他站在那艘船上,拖着病体硬生生接下了她的恨意,身子虚弱得连海风都能把他吹晃,却还是不肯放弃与她解释的机会。
可是——原谅和信任是两件事。而时间,在这一刻,已经不会再等他们了。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线灰白正缓慢地渗透开来。天快要亮了,准确地说,再过两天零七个时辰。海祭的倒数,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