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琉璃》映華

20、圈住，安抚 “绯烟，乖

　　痛苦的记忆爆发来的迅速凶猛，无半点预兆！
　　共感爆发的瞬间，绯烟的记忆像被扯裂的锦缎，经纬尽断，碎屑纷飞。
　　那些被深埋的、被压抑的、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出——父亲案上那封盖着朱红私印的家书，暗卫折返时空荡荡的袖管，潮汐村外冰冷的海水，还有绯影转身离去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所有记忆交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颅骨，痛得她几乎跪倒。
　　她的指尖开始发颤，体内某种力量正失控地翻涌、膨胀、寻找出口——那些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连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岸边的浪花无端炸开，碎成漫天水雾。
　　汐璃动了，因为她立刻感觉到绯烟此刻的痛苦。
　　她毫不犹豫，全然不惧，绯烟可能会伤害到她。
　　几乎在浪花炸开的同一瞬间，她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双臂环过绯烟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拢进怀里。
　　海妖的体温偏低，带着深海浸润过后的凉意，可此刻那凉意却奇异地沉静，像千年寒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一寸一寸地将那些沸腾的情绪压下去。
　　“嘘——冷静，绯烟，我在！”
　　汐璃的唇轻轻贴着绯烟的耳廓，嗓音轻柔，如深海里最古老的潮声，带着海妖催眠般的旋律，她用那双从深海里伴随万物生长出来的双眸，安静地融化着绯烟，目光里盛着整片月光照耀下的波涛。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缓缓上移，从绯烟的腰侧一路滑到后颈，指尖轻轻扣住那截纤细的颈骨，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贝壳。她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绯烟颈后那块柔软的皮肤，力道极轻，轻得像海水抚过沙滩上最细的纹路。
　　绯烟的颤抖停了一瞬。
　　那触感太过熟悉了。每一夜，当她从噩梦中惊醒、当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无法入眠、当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为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汐璃都是这样，从背后抱住她，用指尖在她颈后画着看不见的圈。
　　一圈一圈，彷佛退潮时海水在岸边留下的涟漪，不知不觉间就把那些锋利的碎片全都裹进了柔软里。
　　“汐璃……妳……”绯烟的喉咙被彻底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妳又这样。”
　　“我怎样？”汐璃回答，动作不停，竟又把绯烟抱的更紧。
　　“胆子大了……敢用这招。”
　　汐璃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出来，透过衣料震动着绯烟的背脊，带着深海魅妖特有的、月光下万顷波涛齐齐低语的共鸣。
　　她微微侧过脸，将唇贴在绯烟的耳垂上，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只有深海才能听见的歌：
　　“因为这招对妳最有用啊，百试百灵！“
　　绯烟欲开口，但汐璃的手指在这时候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压向自己的肩窝。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霸道，让绯烟的脸完全埋进了她的颈侧——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闻到汐璃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是海水、是月光、是深海里独特，却从未被人类发现的神秘香气。
　　“绯烟，乖。”汐璃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个简单的字，却带着无尽缠绵温软，勾人心魄。
　　落在绯烟耳里，却像整片海的重量都化作羽毛，轻轻覆了上来。
　　共感是双向的，绯烟能感觉到汐璃的心跳就在自己耳边，极缓、极稳，是深海里永远不会停止的暗流。那道心跳穿透共感，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她那些失控的情绪，把它们裹进心里，最柔软深处，像珍珠裹住砂砾。
　　绯烟的眼泪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无声，也没有抽噎，两行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迅速没入汐璃肩头的衣料。汐璃感觉到了那片湿意，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们之间连微风都穿不过去。
　　“哭吧。”汐璃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上的泡沫，“我在这里。哭完把眼泪擦擦就好了。”
　　绯烟从来都不是会嚎啕大哭的人。可此刻，她紧紧攥着汐璃腰侧的衣料，额头抵着她的锁骨，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那紧闭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汐璃用尽方法，敲开了一条缝。
　　汐璃低下头，将唇贴在绯烟的发顶。缓缓吻下去，贴着，似海水对待礁石那般，千百年的亲吻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
　　海风也配合的从她们之间绕过，带着黎明将至前特有的咸涩与清冽。
　　远方的灰白线正一寸寸地扩散，汐璃轻轻晃动着身体，哼着曲子，像哄一个婴孩那样，极缓、极轻，彷佛她们正漂浮在无风的海面上，被整片碧湾大海温柔托举着。
　　过了许久——绯烟的泪水终于干了，她的呼吸平缓下来，攥着衣料的手指终于松开——汐璃才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拭去绯烟颊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温度有些偏凉，可动作温柔得，如同在抚摸一片最细嫩的珊瑚。
　　“不哭了，眼睛都肿了。”汐璃的声音带着笑意，眼角却盛满了柔软的光，“回去得用冷帕子敷一敷。不然等一会天亮了，被潮汐村的大家看见，还以为我欺负妳了。”
　　“……妳本来就欺负我。『绯烟的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却把汐璃的手握更紧，十指相扣。
　　”我哪里欺负妳了？“
　　”……妳刚才说我笨，其实妳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对不对？“绯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撒娇意味。
　　汐璃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我是陈述事实。“
　　”汐璃。“
　　绯烟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渐亮的天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烁。她看着汐璃，目光里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深依赖。
　　“……妳总是。”她说，声音略带抱怨，“每次我想生气的时候，妳就……”
　　“就如何？”
　　“就抱住我，然后我就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了。”
　　汐璃的笑容不同于平时的狡黠或轻快，是更深邃的、从海底最暗处升起来的柔光。她伸手，将绯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轻轻滑下，最后停在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妳气啊。”汐璃说，声音低低的，像深海里最古老的秘密，“气多了，会变丑的。”
　　“……妳才变丑。”绯烟嘴上傲娇的说，心底的小宇宙早已彻底爆发，被汐璃填补的很满！
　　“好好好，我变丑。”汐璃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上绯烟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冷一暖，像海水与火焰在晨光中相遇，“要是我真的我变丑了，妳还要不要我？”
　　绯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自然。汐璃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正带着期待在轻轻晃动，如月光照在深渊上，明亮而危险。
　　绯烟伸出手，勾住了汐璃的小指。
　　动作很轻、很快，是相处以来的习惯，更是下意识的反应，藏在心底很久的答案找到了表达的方式。汐璃低头看着那两根缠在一起的小指，眼底的柔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这算是回答吗？”汐璃问。
　　“……不算。”绯烟嗓音微哑。
　　”算……警告。“绯烟别过目光，耳尖却悄悄地红了，”警告妳不准再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绯烟的耳根彻底红了。
　　见状，汐璃乘胜追击，“哪种？妳快告诉我嘛。”她故意抱着绯烟的手左右来回的晃。
　　“汐璃！”
　　汐璃终于没忍住，开怀大笑了。笑声清亮亮的，浪花也也默契的助攻，在此刻伴随着炸开！带着整片海的欢快。她猛地收紧手臂，将绯烟整个人搂进怀里，用力到绯烟的脚尖几乎离了地。
　　“好啦，不逗弄妳了。”汐璃把下巴搁在绯烟的头顶，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反正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妳又知道什么了？”绯烟不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知道妳舍不得我。”
　　“我才没有——”
　　“妳有。”汐璃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发顶，“还不承认吗？妳的心跳骗不了我。从我说『要不要我』的时候开始——它就一直说，『要』。”
　　绯烟勾着汐璃小指的手指收紧了，很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放手了。
　　汐璃感觉到了，她与绯烟额头相贴，呼吸交融，温暖，金黄带着橘调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她们的肩头。
　　曙光破晓，天色大亮。
　　再过两天零七个时辰，海祭的倒数就要开始。父亲的算计、祭器的调度、绯影的背水一战——所有的锋利与危险都在前方等着她们。
　　可此刻，在这片逐渐亮起来的海岸线上，只有她们彼此依偎，紧紧相拥的身影。一个是深海里走出来的魅妖，用千百年积攒的温柔轻轻包裹住另一个；一个是终于被允许流泪的、在爱人怀里卸下所有盔甲的女子。
　　”回去了，村长一定很着急。“
　　她们牵着手，沿着晨光初现的海岸线往回走。汐璃走得很慢，她用脚步丈量这片刻的温柔。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绯烟——看她仍旧微红的眼眶，看她轻轻抿着的嘴角，替她拨开被海风吹乱的长发。
　　然后汐璃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每一次都紧一点，像深海在不知不觉间将一艘小船拉向自己的怀抱，温柔得无声无息，却笃定得不容拒绝。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中间交换、融合、成为一道新的媒介。
　　身后，那艘乌篷船已经完全被海雾吞没，像从未来过。而她们手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是她们之间那片——无论海祭还是父亲都无法撼动的——碧湾深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们的支持，终于顺利度过瓶颈期！让我能拥有更多动力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