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2 保持安静! ...

  •   “褚宝英。”应时恩抬眼透过眼镜看她,声音带着低沉磁性的质感,“台湾人?”

      她有点晕了。

      “台湾出生,但我很小就去日本上学了,大学在美国,目前语言水平日语N2,托福108……”

      他没有理会她的回答,翻阅着她的简历。

      “西北大学新闻本科,专业和时尚以及管理方面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来《Nouveau》?”

      褚宝英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照着她提前备好的内容回复,没想到应时恩打断了她。

      “告诉我,John Galliano在Dior的最后一场高定秀是什么时候?大秀的灵感来源于致敬的哪位艺术家?在这之后他为什么离开Dior?”

      连续三个问题把褚宝英砸懵了。我的老天!她连John Galliano是谁都不知道。
      宝英除了时尚方面的知识储备量都很不错,再加上一面时只被问了些电影和文学相关问题,如今直面知识盲区,顿时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像一个高中没背诵课文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知道,每天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告诉我自己对这个行业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你有什么底气让我觉得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他毫不留情拆穿了褚宝英的官话。

      本来也没想得到这份工作,但一瞬间胜负欲燃起来了,褚宝英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我学东西很快。还有,我记忆力很好。“

      应时恩一只手抵住下巴,望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之后等人事通知。”

      褚宝英认命似的正要离开办公室,Selina这时候抱着平板走进了办公室,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对应时恩开口。

      “应先生,您需要的那双高跟鞋我暂时还没有找到出处,不过我已经叫人……”

      褚宝英瞥见了平板上的图片,那是一双尖头拼接的猫跟鞋,鞋头鞋跟用棕色的皮料包裹,鞋身采用的是更为五彩斑斓的图样,鞋边做有运动风格网面料包边。

      宝英几乎是下意识开口:“Miumiu 1999年秋冬系列秀款高跟。2014年《Nouveau》的十月刊,第152页左下角有做同系列高跟鞋收录,被前任主编评为‘兼具优雅与活泼气质’的高跟。”

      应时恩和Selina齐刷刷望向她,黑色皮椅上的男人眯起眼睛,宝英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刚刚在外面随手翻完了这一本。”褚宝英像是扳回一成,笑着补充,“我说过,我记忆力还不错。”

      没过多久褚宝英收到了《Nouveau》的录用通知,小柳飞到上海来和她吃高层的米其林庆祝。
      两个人跑到黄浦江的游船上看外滩高楼上闪烁着“ I LOVE SHANGHAI”的灯光秀,百年十里洋场风光全都流进黄浦江的夜水,与小柳香槟喝了一杯又一杯,数不清楚在船上从十六铺码头来来往往多少次,陆家嘴到环球金融中心一路美得五光十色,东方明珠近了又远。
      后来上海落了小雨,夜里发亮的云把天压得很低,雨雾中,宝英只能看见两岸的灯一盏盏从身侧掠去,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就只是一场辉煌的旧梦。

      情到深处,褚宝英在甲板上张开双臂像个神经病大叫。

      “靠北啊!上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

      做应时恩的助理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Nouveau》的工作Google doc的公共文档里有所有人可参与编辑的文件。
      那是办公大楼里流传的圣经,耗时多年费力多人且未完结的《应时恩典》。里面详细记录了应时恩的喜恶,在众人不懈努力下,文档已经足足写了几百页的条文。

      入职第一天,Selina就要求她两天内背完目前已有的《应时恩典》,并且放下狠话说她干不了就赶紧辞职,毕竟想要这个工作的人围绕地球比优乐美还多。

      褚宝英小声提醒那个是香飘飘,优乐美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Selina翻了她一个白眼。

      褚宝英像是突击法考的学生花两天时间记下了《应时恩典》的数千条法条一样的规则。
      有一点没错,应时恩的确是个很难搞的人。
      他OCD发作时整个人会很刁钻,咖啡杯杯套的折痕必须在正中间,他能看到的桌面必须保持极度整洁,复印的文件不小心因为扫描歪掉一度都会被打回去重印。
      会长时间洗手,在办公室踱步,一直重复地确认工作进展。

      如果说应时恩是《Nouveau》这个盛世王朝的君主,那首席助理Selina就是应时恩身边的苏培盛,而第二助理是那什么小桌子小凳子。

      苏培盛只有一个,但不重要的小桌子小凳子可以从批发市场打包很多。

      除了Selina这一家独大的总管事以外,应时恩身边的助理几乎换个不停,虽然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受不了他长得像《校花的贴生高手》一样的雷点主动离职。

      应时恩显然对三天两头需要重新记自己助理名字这件事情感到很不悦。
      身居高位他要记的重要人名已经足够像一部好莱坞大片cast名单一样在大脑里滚动十几分钟,轮到褚宝英时他已经不想再分神给生命里不重要的小虾米,开始用数字来指代姓名。

      作为他第三十四个不重要的助理,褚宝英在他嘴巴里就变成了“褚三四”。

      Selina说,小桌子小凳子负责有关应时恩的全部事宜,比如给他买咖啡,比如去帮他遛他养的杜宾犬,比如哄他家里人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
      褚宝英甚至听说他曾经有一任相亲对象连他面都没见过,就这么和他前助理私奔了。

      有一次他到纽约出差,那次活动以y2k为主题,应时恩专程带了一个从日本电视台淘汰下来的DV摄像机,落地后行李箱里的电池充电器不翼而飞,型号太小众甚至在当地买不到新的。但他很无力地要求褚宝英在活动开始前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褚宝英一边骂一边在多个二手平台上找替品,最后在ebay上找到个日本卖家,然后找了个刚好要从大阪飞纽约的工作党帮带去了纽约。

      应时恩带回来的视频素材甚至装在磁带里,褚宝英在找人转格式后真的很想去问问他,这玩意儿拍出来到底和iPhone5S有什么区别?

      在他身边做助理,初入职场被他几乎折磨到一种生不如死的境地,晚上噩梦脑袋里都是他一张苍白不近人情的脸凑在褚宝英面前一字一句说——褚、三、四、我、要、的、文、件、呢?

      入职第一年,褚宝英把她最宝贵的生日愿望给了自己的上司。
      希望吹完蜡烛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人能告诉她应时恩死了,病死、横死、猝死、走路上被捅死……

      然而并没有。
      生日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宝英就接到了应时恩打来的电话,说某个香水品牌公司临时要来《Nouveau》参观,她需要在半个小时内赶到公司准备开会相关的所有文件。

      突如其来的会议让宝英措手不及,赶到公司时应时恩看见她脸上可怕的黑眼圈,还以为她在外面结仇被打了一拳。

      “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明明五点钟就收工下班,没睡觉是去干什么了?”

      褚宝英解释今天是她的生日,为了等零点熬了个小小的夜。

      他顿了顿:“你还要我给你说生日快乐吗?“

      “可以吗?也不是不行……”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在褚宝英面前一字一句慢慢开口。

      “你、想、得、美。”

      应时恩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褚宝英的的嫌弃,他的刻薄充分展现了他的傲慢,没有照顾她心情的义务。
      刚入职的时候褚宝英不小心在他面前一头撞上玻璃门,他下一周让人在门上多贴了几根防撞条,并且通知部门入职体检要多加上一项肢体协调度的感官检测和智商测试。

      很贴心,但褚宝英感动不起来,她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褚宝英记得有一次上班她不小心睡过了闹钟,火急火燎套上衣服赶来公司时,应时恩正在办公室里一边看文件一边等她早应该买好的blue bottle加双倍奶精的咖啡。

      对于褚宝英迟到三十分钟这件事情应时恩应该是极度不满的,可当他的脸从文件里抬起来时,表情忽然由不悦转换为了不可置信,最后归于一种欲言又止的平静。

      褚宝英看得出他今天大发慈悲有些不想和她计较。

      她像招财猫的手臂似疯狂鞠躬九十度,把咖啡放在书桌上厚飞速离开了办公室。

      正在她庆幸大魔王终于肯为自己网开一面时,踩着RV高跟鞋的Selina抱着咖啡气定神闲地从宝英身边路过,低头看见她脚上new balance530经典款运动鞋时忽然发出轻盈得像风铃的笑声。

      “这是你的新时尚吗?”

      “什么?”

      Selina扬眉不语,婀娜离去。

      然后褚宝英侧身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她的天塌了。早上意识不清醒,脚上套的袜子一左一右是完全不同的颜色,身上的衬衫一半的下摆皱巴巴地扎在半身裙里。

      对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仔细斟酌领带花色搭配的应时恩来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褚宝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根本不是应时恩网开一面不与她计较,他只是单纯觉得和她计较会拉低他的档次。

      当天褚宝英甚至发现Selina带着地狱色彩的玩笑在茶水间里和人私下议论她昨天的丰功伟绩,说她简直就像一枚叫“小女孩“的核弹,“轰”的一声把应时恩炸得连渣都不剩。

      一群人大笑,那一瞬间褚宝英想变成《周处除三害》的陈桂林冲进去把他们全杀了。

      她巴不得自己真的是一枚核弹,先炸死应时恩,然后是Selina,捧场的同事,最后是《Nouveau》的大楼,把他们所有人都炸死然后自己也咬舌自尽。

      可是不行。她还要上班,还要赚钱,杀了他们屁用没有。

      宝英郁闷了一整天,Selina趾高气昂扔给她文件说,“三四,你拿去处理一下,下午两点之前应先生要要。”

      褚宝英很想卖弄自己的骨气拍桌子站起来说“就凭你也想命令我”。

      但一想起她一个月快八千块的房租,没还完的蚂蚁花呗,还有上海八十八块钱一袋吐司的物价,一身硬骨头还是软成了一滩泥,露出谄媚的笑容,用她以前在学校学的台湾腔夹着嗓子说:
      “好的Selina姐。”

      褚宝英恨透这个公司了,也恨透这个时代了。
      明明小时候看报纸杂志,梦想是做严肃新闻,结果长大纸媒要死了,新闻也要死了,她的梦想全都死了。

      《Nouveau》的工作中心早已转移。这些年传统纸媒的衰落加剧,经济下行整个时尚行业都不景气,曾经杂志社的工作中心以及从纸刊转向了网络流媒体。
      她如今只是在皇帝身边做高级太监,买咖啡遛狗这种事情甚至和传媒八杆子打不着。

      在工作前她也没想到,美满的原生家庭给了她健全的人格,结果人格在原生公司的创伤下被碾得粉碎。

      当年在大学校报里写稿痛斥美国种族主义倡导平权时,有想过自己未来在一个没有人权的地方工作吗?

      /

      回忆激起恨意,可想到应时恩的体检报告还是觉得他倒也罪不至此。

      褚宝英心想自己许了二十多年生日愿望成为千亿富豪都从来没有实现过,怎么咒上司去死就成真了。
      她有点怕遭报应,双手合十请求恩主公撤销愿望,撤销不了至少也别赖她……

      可生活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褚宝英对应时恩的体检报告守口如瓶。
      她的工作多了一项,每天和应时恩的家庭医生对接,并定时和他到医院复查,然后分类好他的药物,每天以补充维生素的名义提醒他用药。

      除此之外,应时恩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上司,《Nouveau》那个无所不能的大魔王;她还是那个在办公室里混水摸鱼的褚三四,每天像团巴巴爸爸一样瘫在工位上。

      应时恩似乎已经把自己身上并不显著的疾病抛诸脑后,哪怕那其实是一条慢性毒蛇,会一点一点吃掉他充实健康的器官组织与身体,直至把他完全挖空。

      褚宝英想象着应时恩的慢性死亡,在玻璃围困的雨淋景观中蜕皮衰老去,直至生命再也不能支撑他的呼吸和心跳,变成案板上的一团死肉。

      但即便应时恩的死亡夜夜入梦来,第二天的褚宝英自己依旧还是要雷打不动地穿上高跟鞋挤地铁上班,在冰冷的写字楼里迎接他三伏天都能冻死人的眼神。

      没过多久,褚宝英就接到消息,日版《Nouveau》将要在东京举办亚洲大秀,应时恩作为中版主编受邀出席,这也意味着宝英和Selina也要做好和他到东京出差的一系列准备。

      褚宝英三百六十五天全天候命太长太长时间,得知出差的消息兴奋得要命,偷偷摸摸开始上网做旅行购物攻略,计划顺路回横滨见父母,被Selina用Teams恶狠狠提醒了一顿——这不是公费旅游!

      但不妨碍褚宝英沉溺在幸福的幻觉里,下班前收拾东西时丝毫没注意到Selina抱着平板正像条丛林眼镜蛇严肃地靠近她。

      “上个周末,你去做什么了?”Selina语气不好地打断了她的白日梦。

      褚宝英不明所以,“员工的周末时间也需要汇报吗?”

      Selina极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换个说法。上个周末,你和应先生去医院做什么了?”

      她说着将手里的平板展示给褚宝英看,一条新闻八卦赫然显示几个大字——《Nouveau》主编应时恩与女友身现妇产科,疑似未婚先孕。

      配图还是她陪着应时恩在医院做检查的画面,很心机地把“心内科”的指示标打了码。

      “Selina姐这都是误会,我和应先生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褚宝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Selina一脸淡定。

      诶?

      Selina轻蔑补充:“以你的条件,想陪他睡?不如把自己打晕去做梦。”

      褚宝英:我现在想把你打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