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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3 上吊中,有 ...


  •   现在当务之急是联系应先生。

      他今天对外谈合作不在公司,褚宝英胆战心惊地拨通他的电话,听见他接通电话时那冷漠的一句“我记得我有告诉过你善用Email”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解释了来龙去脉,然而应时恩的惊讶点在于她居然这个点才得到消息。

      “褚三四,请问你是在用2G网做我的助理吗?”

      “您已经知道了吗?”她惊讶。

      “那家媒体在发帖前有联系过我要封口费,我不觉得这张照片里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所以就没有理会。医院会对我的病情保密的。”应时恩漫不经心。

      褚宝英觉得有点古怪,为什么对方不是联系Selina而是第一时间联系到了他本人。
      “可是……”

      应时恩打断了她。
      “我已经写好了澄清,只是还没来得及对接给Selina,你是我的助理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你和我确实没有工作以外的关系。”

      “可媒体要是咬死说你潜规则下属怎么办?”褚宝英一着急有点口不择言。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沉默,意识到说错话,她想去上吊。

      “我现在太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应时恩说完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没过多久,应时恩发来消息让她今天晚上之前把工作报告发到他的邮箱,并且晚上家庭医生会到公寓例行检查,要她人要准点出现在他的住所。

      电话挂断,应时恩给她转了两百块,叫她赶紧去给手机开通个5G流量包。

      莫名其妙被发钱,但褚宝英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可能钱不多,在上海这种资本主义盛行之地只够买几杯咖啡,侮辱性太强了。

      没过多久,Selina来问褚宝英应时恩的答复,宝英依旧隐瞒了应时恩的病情,只说是陪他例行体检时被偷拍,澄清说明之后他会发给Selina。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也不能怪你,都是那群媒体闲得没事干,别太放心上,好好工作吧。”

      褚宝英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Selina的身上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点点人性的光辉。

      Selina看褚宝英一副见鬼的表情,冷笑一声:“好吧,看来果然还是不能对你太和颜悦色。”

      她踩着高跟鞋婀娜离去。

      褚宝英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二〇二三年,她大学和同学去洛杉矶看了《芭比》真人电影的首映礼,时隔多年芭比的后脚跟终于落到了地上,但入职两年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人美心不善的Selina脚跟水平贴在地面上的样子。
      也可怜褚宝英自从被嘲笑之后再也没在公司穿过运动鞋,她郁闷地想,原来自己在Toxic的环境里也变成了阻止女性主义发展的一颗毒瘤。

      当天晚上,褚宝英出现在应时恩的公寓。
      应时恩坐在他像个提线木偶,身上被贴着数个电极片,从家庭医生的描述来讲,他的病情不容乐观。
      男人眉头都没有皱,敞开的衬衫露出了他下面的肌肉线条。

      他的审美很有时尚界的病态,不欣赏太壮硕的身材,精准控制饮食到完全不碰任何重油重盐重甜的食物,因为他还要把自己的身体塞进那些名贵的YSL西装,身上只有一些能让身形更挺拔的薄肌,但由于他天生偏大的骨架让他这个清瘦的人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医生离开后,褚宝英已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事无巨细地写下了一连串注意事项,正当她赔笑着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应时恩忽然叫住了她的名字。

      “褚宝英。”

      褚宝英有点不可置信,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应时恩叫她全名了,对于他还是否记得自己名字这件事她甚至还一直心存疑虑。

      应时恩示意她可以坐下,刚抱着包起身的宝英这才受宠若惊地坐回到那张天价沙发上。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投《Nouveau》?”他说着,慢条斯理地系上自己的衣扣。

      褚宝英下意识盯着他从善如流的动作欣赏,有了一种大逆不道的事后错觉。

      “你再看下去,我就要让人事再给新入职员工安排一项注意力测试了。”应时恩一声患她回神。

      褚宝英咳嗽两声。
      “新闻专业工作不太好找嘛,投了很多简历,要么薪资谈不拢,要么笃定我干不长久直接晾着我不回复。也有心仪的公司,前面流程都走得很顺利,结果在商量offer的时候就这么一声不吭把我默拒了。《Nouveau》待遇很好,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份工作的,所以有今天也是走运吧。”

      “这就是你的理由。”他似乎心情不错,“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做严肃新闻。”

      “现在没有人看新闻了。”她失笑,“新闻早就死了。短视频和营销号出现之后,过去那些新闻理论就已经不适配这个时代了,你说现在还愿意打开电视或报纸正经看新闻的人又有多少呢?新闻媒体自己地位都快不保,只能卯足了劲弄些奇闻轶事来留住观众。你说你想做新闻,大概大家也只会觉得你蠢。”

      褚宝英大学有投过报社实习,一天到完基本上没什么活,平时也只是外采然后写写新闻稿再剪点短视频。
      谁能想到一个势必要在新闻业做出抱负,要揭露社会真实的人,最后也只能去老年人博览会采访来陪父母逛展年轻人,问你会不会因为陪伴机器人的出现而产生危机感。

      她第一次坦诚这么多。
      这和《穿普拉达的女魔头》不同,Andy知道时尚业只是她暂时的栖息地,她始终有一天会去她想去的地方,触摸自己真正的理想。
      但现实留给褚宝英的只是一地鸡毛而已,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时代留给她的,只是一摊废墟罢了。

      褚宝英意识到自己怨念太深,说得话太多,怕惹他烦时,却发现应时恩实际上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最后选择了《Nouveau》。”他目光难得柔和。

      “其实说出来你不要笑话。”她有点赧然,“中学的时候看了《小时代》,以为上海生活都是那么光鲜,对上海忽然就有了一种情怀,鬼使神差就想试试来《Nouveau》,万一呢?”

      应时恩一愣,毫不客气地长笑起来。

      褚宝英一腔真心喂了狗。

      “但真正的上海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比我想的单纯。”应时恩轻轻咳嗽,“你难道没有发现《小时代》是一个四川人编剧导演,一群台湾人演的电影吗?”

      ……

      褚宝英又想上吊。

      聊得差不多,应时恩还有工作要处理,开口委婉下逐客令。
      “留你到这个点辛苦了。被偷拍的事情我会解决,你先回去休息吧。”

      褚宝英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毕竟她入职这么久从来没从应时恩嘴巴里听到过这么好听的话过,是不是人要死的时候就会变得毕竟仁慈?

      应时恩完全看出了她内心那点子想法。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没那么恐怖。你倒不用这么——”他顿了顿,“如临大敌。”

      褚宝英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很想纠正他的,其实不是如临大敌,是大敌当前。

      /

      褚宝英始终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应时恩的疾病,偷拍事件,以及和他在公寓的那一次会谈,两人有更近一点的关系。

      他周一再出现办公室时,澄清说明已经发布,应时恩表示这件事强烈影响到了他助理的心理健康,要对造谣者采取法律手段。

      虽然作为当事者,褚宝英并没有觉得自己生活受到什么影响。

      她依旧每天按点上班,依旧在工作上无意出错时,迎接应时恩看弱智的灿烂眼神,那目光狠毒得像加州日照,晒得她皮都痛了。

      周二褚宝英难得下班很早,直冲长宁区去吃居酒屋。

      刚好隔壁桌坐了个日本人,因为老家也在横滨和褚宝英很有话题。
      褚宝英一边大口喝啤酒一边用日语骂自己的上司,也不顾语法正不正确了,一连串话像跳跳糖一样从嘴巴里弹出来。

      “怎么没有想过辞职?”那日本人问她。

      褚宝英叹了一口气:“可能不甘心吧。”

      苦呀西苦呀西。

      日本人安慰她:“没关系,等你们公司进新人了,你就可以去欺负新人发泄了。”

      褚宝英被日本人的职场文化吓死,正要说什么,这时候手机响了,她定睛一看,是应时恩。

      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人在冥冥之中会有一种预感,像是宇宙给予你的指示,因为在宇宙中时间从来不是线性发展的,世界上数不清的事情正在发生,可能是光年之外的自己在隔着《星际穿越》的书架呐喊。
      表达这个观点的时候,小柳说她上班上得脑子出问题了,整体神神叨叨。

      到底是玩笑话。

      但这天之后,褚宝英始终相信,未来的她一定真的站在某个角落,崩溃地看着自己摁下接听键。

      /

      褚宝英赶在专柜下班前冲到了k11的卡地亚。

      这两年褚宝英三天两头替他跑奢侈品专柜,手机里的sa联系方式数不胜数,也是在各个品牌里混了个眼熟。

      她刚走进专柜,熟悉的sa就机敏地上前服务,“褚小姐,戒指款式已经帮您准备好了,您看……”

      褚宝英气喘吁吁。
      她刚刚打不到车,从长宁区骑车过来人都要断气了,险些直接摔倒在大理石地砖上。

      就在半小时前,她在居酒屋好生吃饭,结果接到应时恩的电话,叫她去帮自己买钻戒。

      她忍着脾气,心里劝自己要对绝症的人态度好点,耐心地问:“好的应主编,那请问您大概需要怎样的钻戒,有没有特定品牌?如果有特定的款式可以描述给我。”

      “适合二十四岁女性,订婚用,指围和你差不多,其他的你看着办。”

      褚宝英最讨厌“你看着办”这四个字。
      我天,我真想叫你们这些老板懂得说人话。

      褚宝英挨个联系珠宝店的sa,最后只有卡地亚的专柜因为接待客人推迟了下班,一边骑车往最近的k11赶,一边在手机上跟sa讲自己的要求。

      “有那么那种适合二十四岁女性戴的钻戒,手指指围大概51mm,额……和我差不多应该是十一码的圈口。钻石克拉他没有说,让我看着来就行。”

      sa惊讶,下意识问:“什么?应先生要求婚吗?”

      “上司机密,我也不知道。”

      褚宝英表面上嘴巴严得密不透风,但实际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应时恩到底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心里恨死自己上司了。

      专柜里,褚宝英终于被扶到座位上,猛地往嘴里灌柠檬水,sa把符合要求的钻戒都摆了出来。

      因为是送人的,钻石大小不能太小气寒酸;但由于花的上司的钱,她也不能真的放开手脚去刷应时恩的信用卡。
      几番挑选之下,褚宝英选中了一款祖母绿型切割宝石,戒环铺镶圆形明亮式切割钻石。

      宝英不太确定这个由她审美选定的戒指能否让应时恩满意,但是想到他竟然把“订婚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让下属去挑选,觉得这人其实也挺混蛋的。

      带着袋子回《Nouveau》大楼时,公司几乎已经没有人了。褚宝英在想,纸媒萧条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给了《Nouveau》阳间的工作时间。

      应时恩还在加班,褚宝英敲办公室门得到“进”的答复后才推开玻璃门。

      应时恩坐在办公桌前,室内煦暖的暖橙色光线像一张沙织成的毯子,毛茸茸地披在他的肩背。
      这张曾在时装周被误认为是模特的脸鼻梁上戴着细的看不清线条的银框眼镜,褚宝英这两年见过无数次他深夜加班的场合,有时因为一个概念的落地不够理想,于是反反复复地去改策划。
      他才三十来岁坐到这个位置,人生最瞩目的时候被一纸病危通知否决了存在的意义。你有过不甘心吗?你真的能无怨无悔地接受这个年纪的死亡吗?

      “戒指买到了吗?”应时恩没有抬头。

      “需要给您过目吗?其实我不确定您的……额求婚对象会不会喜欢。”褚宝英斟酌着措辞。

      “不用给我看,她应该会喜欢。”
      他抬起头,取下眼镜,伸手示意她请坐。

      褚宝英第一时间是想非常真诚地建议应时恩照一个脑部CT,因为之前有患者性情大变的医疗案例,最后查出了脑内长了肿瘤。

      被柔和地邀请坐下,她有点不自在。
      礼貌地落座在了柔软的沙发上,膝盖乖乖并拢,黑色的丝袜下透出若隐若现的肤色,不自在摩挲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受杂志社审美影响,她整个人近乎白得像一只张纸,也瘦得像一张纸。
      不知不觉,她也成了那种能买有点昂贵的连衣裙的都市丽人,游走在公寓到公司两点一线,夏季像冷链运输的一团白肉,出行被计程车和房屋庇护得很好。

      “别紧张,只是想聊聊你的事情。”应时恩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他平易近人过头了,褚宝英觉得自己有几分受虐体制,至少她目前更习惯那个刻薄傲慢的应先生。

      空气默了很久,就在褚宝英终于要崩溃,忍不住开口时,两人竟异口同声。

      “应先生您要开除我了吗?”
      “有男朋友吗?”

      褚宝英一脸茫然:“什么?”

      应时恩像条失语的蛇。
      “我没有说要开除你。”

      “那……”

      “你有恋人吗?”他很专制地打断了她。

      “大学谈过的算吗?”她小声说,“一个是韩国人,一个是北京的……”

      应时恩表情一言难尽。
      “我不想知道你过去的恋爱经历,我问的是你现在。”

      褚宝英人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工作,年龄至此,除了大学谈过两人男友,后来再没时间恋爱过,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应时恩露出满意的表情,虽然他满意的时候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褚宝英早就能通过气压判断他当前的心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以一种讨论明天早餐的口吻道:

      “那枚钻戒你自己留着。考虑一下和我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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