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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1 应先生的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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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备用房卡刷开上司应时恩高层公寓的大门,褚宝英谨记内心熟背了一万次的“应时恩典”,完成了一系列进门的消毒手续,才蹑手蹑脚换上干净的室内用鞋迈步走进客厅。
客厅没有亮灯,她看见一道清瘦的影子正赤脚站在客厅毛茸茸的地毯上,男人身上穿着Dior Homme线西装版型挺正漂亮,身后落地窗的白色遮光帘罩住上海五十六层的夜景,安静。
她有一瞬间恍惚。
从晚高峰的医院到滨江公园的这段时间里,褚宝英一直在思考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就在两天前,应时恩台北出差回了上海,照例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
有钱人特别惜命。三十岁身居高位的他对自己身体健康状态呈现出来一种草木皆兵的程度,好像身体里生长出的所有新东西都是一道催命符。
比如一道细微的皱纹,比如皮肤上一枚小小的痣。
他不会放过所有渺小的讯号,一旦身体发出一定警醒就会立即让褚宝英联系北京医院的专家,周末宁可在飞机上办公都要给自己买安心。
他每个月都会在上海安排一次定期检查,而作为他的第二贴身助理,褚宝英需要做的就是帮日理万机的他从医院取回报告,并且扫描成电子形式,整理好医生的建议打包发送到应先生的email。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因为褚宝英照常去取报告时,看见了医生脸上悲悯天人的不忍。
她大脑一片空白,在医院做了足足一个小时心理准备,才小心措辞给应先生发去了邮件,以极其婉转的语言暗示着问他,如果医生说他命不久长他会不会奋起杀了她。
褚宝英原以为会收到他一通愤怒的质问,可是没有。
三十分钟后,他只是打电话用聊工作的语气告诉她说——你现在带着报告马上来滨江花园。
于是有了如下场景。
应先生用他那张像秀场超模一样在黑暗里面着她,凌厉的五官把褚宝英削得很痛。
“医生怎么说?”
褚宝英小心翼翼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医生说,如果接受现在开始住院治疗,或许还有五年……”
应时恩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冰冷的眼睛快把她冻碎了。
“如果不治疗呢?”
褚宝英咬了咬嘴唇,犹豫着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
面前的应时恩骤然陷入沉默。
虽然在他身边做助理的几年里,褚宝英早就领教过了他的惜字如金,但这次的沉默显然与他往常不同寻常。
正式入职前,作为应时恩的第一助理Selina大前辈就曾告诉她,应时恩是一个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死面瘫,就算马上要去见上帝他也永远只会用他那漆黑的眼睛望着你说“哦”。
褚宝英以前不相信有人面对生死大事也能如此淡定,直到她看见应时恩正不紧不慢地翻看着自己的体检报告,仿佛手上的文件只是下属发来的垃圾提案。
你可以不要那么淡定吗?你可是要死了。
褚宝英赶紧找补:“不过也有可能是误诊,我可以现在帮您预约北京那边医院的检查。我查过您下个星期的日程……”
“不用了。”他打断了她,合上了报告,“行了,你回去吧。还有那个,你带走。”
她视线随着他的眼神方向望去,才发现茶几上还摆着一个红色的纸袋,上面印着“佳德糕饼”四个字,那是他从台北出差带回来的手信。
“啊?”褚宝英有点茫然。
他皱了皱眉。知道他很讨厌重复说同样的话,生怕他下一秒又不高兴,宝英赶在他开口前连忙冲过去抱起佳德糕饼的纸袋,慌慌张张鞠了个躬。
“哦哦哦,谢谢应先生。那应先生我先走了!”
褚宝英抱着应时恩给她的台北手信,有点落荒而逃似的离开了他的公寓。
在回家的计程车上,上海落了小雨,播报说这场雨将会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她几乎能想象到明天应时恩上班因为雨水落在西装上不悦的眼神。
四月的上海阴雨延绵,这曾经一度是应时恩最讨厌的季节。不仅仅是因为湿漉漉的地面会让他的皮鞋变脏,更是因为春季的人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入陷激素紊乱的困扰中,工作效率总是会在这段时间跌破新低。
回到出租屋时,那个红色的纸袋已经被雨淋湿,褚宝英从里面拿出糕点的包装盒,发现里面竟然是她之前提过的凤凰酥。
应时恩出差前曾为了更好地了解台湾的合作商喜好,专门向她咨询有关台北的事情。
褚宝英出生在台北,后来父母因为工作举家搬迁到日本,在横滨上的国际高中,再后来就去了美国读大学。
褚宝英对台北的印象深深浅浅不清晰,却唯独对吃很深刻。
为了向应时恩证明她这个助理的作用,褚宝英滔滔不绝和他列举了一长串的台北吃喝清单,最后得来的是应时恩嫌弃的表情。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宝英愣了愣,觉得这是一个绝佳拍马屁的好时机,用她不擅长的阿谀奉承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对工作的热爱。
“还有您啊应先生!还有《Nouveau》!我愿意为了您和《Nouveau》付出我的生命!”
应时恩显然不想领她这拙劣的情。
“下次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我就让起重机把你从办公室扔出去。”
然后她灰溜溜滚出去了。
褚宝英不知道究竟是他记忆力好,只听她唠叨一遍就记得她喜欢佳德饼糕,还就只是偶然与巧合。
她拆开包装小心咬了一枚,记忆里熟悉的味道袭来,忽然有点想哭。
她的上司可能要死了。
明明她在真正拿到应时恩体检报告前还在期盼这件事情。
但为什么现在她一点都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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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宝英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应时恩还是雷打不动来了公司上班。
他西装外套仍然一丝不苟,依旧是一副看谁都冷漠的脸,像是雪糕柜壁上经年累月积累的冰孜孜不倦冒着寒气。
宝英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看到他那张帅得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脸,无端想起一个成语叫“不忍卒读”。
在了解他刻薄性格之前,他那张脸帅到她不敢多看。
虽然现在也不敢多看就是了……
他路过宝英的工位时扣了扣她的桌子。
“让你汇总的报告,一会儿送到我的办公室。”
一旁抱着咖啡看戏的同事对宝英比口型“祝你好运”,眼里满是同情。
褚宝英认命地抱着文件起身。
汇报工作的时候,宝英站他在办公室划定的Social distance线。应时恩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低头翻阅着其他人递交上来的方案。
她观察着应先生办公的样子,发现他无懈可击到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分一毫的破绽。
他一心多用的本事很高深,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气定神闲地抓住她报告里的要点追问细节,并且给出修改意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应时恩今天脾气要比往常好很多,至少褚宝英没有被他用那冷淡的语气嘲讽智商了。
说实话褚宝英一直以为他昨天只是在自己面前强装镇定,暗自想象过她离开后,应时恩一个人在沙发上抱头痛哭的样子。
她甚至忍不住揣测他第二天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身体状况欠佳无法来上班,或者顶着黑色的墨镜遮盖住发红的眼睛走进公司供人议论。
可是没有,他完美的脸看不见一点黑眼圈的痕迹。
“好了,剩下的你交给Selina去办就好了。” 他说。
“好的应先生……”
“还有,不要用你那种表情看我。”
“什么表情?”
他头都没抬继续翻看着文件。
“我已经入土了的表情。”
《应时恩典》记不得是多少条,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用怜悯的眼神看你的上司。
褚宝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条大忌,连忙找补。
“哦哦,对,昨天的手信,谢谢应先生,我好久没吃过家乡的味道了。”
他漫不经心:“你不是之前说你一直觉得自己是新上海人人,上海才是你的家吗?”
“我的家叫中国,中国都是我的家。”褚宝英顿了顿,忍不住补充,“公司也是我的家。”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了。
“褚三四,你马屁拍得简直和你做的报告一样低级。“
褚宝英脑海里是非诚勿扰。
应先生灭灯,褚小姐遗憾离场。
宝英暗自愤慨。你根本不懂我有多好。
她踩着没几厘米高的鞋转身就要走。
“对了。体检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Selina。”
离开办公室前,她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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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间,褚宝英打了一通电话给在日本的朋友小柳,拐弯抹角询问如果她的上司得绝症马上要死掉了,她会怎么做。
“先买二十米的鞭炮放着庆祝吧。死老头在外面花天酒地,早该死了。”
褚宝英才想起来小柳家里有自己的生意,她的上司就是她爸。
“怎么?你那变态上司又为难你了?”小柳问。
“那倒没有……”
小柳显然还以为她只是在抱怨工作。
“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死了不是正合你意。你之前不是说等他一死你就包个车在上海外滩转一圈,用喇叭对群众广而告之吗?要我说《Nouveau》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一死你整好有理由离职……”
褚宝英都记不得自己居然说过那么丧心病狂的话,干笑几声找借口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褚宝英失眠了。
她开始冥思苦回想自己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褚宝英今年二十四岁。
大学毕业那一年,她得到了大部分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工作,时尚杂志《Nouveau》中国区主编身边的第二助理。
那时的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本来的理想工作是进严肃新闻公司,海投失败后稀里糊涂拿到了《Nouveau》的面试邀约。
在此之前,她人生里看过的时尚杂志不超过五本。
面试当天她和一众打扮光鲜漂亮的女孩坐在一起,听她们窃窃低声讨论着杂志主编相关的事情。
从她们口中得知,《Nouveau》的中国主编应时恩仅仅一年就让濒临死亡的杂志起死回生,并且成功引起了纽约总部的注意,总部掌握生杀大权的公司股东和主编几度出差来上海。
年纪轻轻的应时恩很快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传奇人物,连续登上多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受邀参加的访谈更是数不胜数。
但褚宝英只是茫然得像个绝望的文盲,心里四顾茫然问,应时恩是谁?
趁着旁人不注意,她偷偷摸摸打开手机safari在搜索框输入了他的名字,映入眼眶的是一张惨绝人寰的帅脸,完美得像是修图工作室产出的作品。
这时候应时恩身边的首席助理Selina步履如风向我们走来,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排排坐的应聘者。
“你、你、你,还有你,把你们身上的假货全都取干净。”她像在奢侈品专柜挑裙子似的,随手指了几个女孩。
宝英看见身旁的女孩子面色尴尬,慌慌张张把自己脖子上的梵克雅宝取了下来。
“还有你。”
褚宝英被点了。
“我这是真的……”她抬手弱弱道。
Selina嘴角抽了抽,“我好心建议你,你手上的这个……别管是什么东西来的,总之最好不要让应先生看见。”
褚宝英沉默着把自己手上的潘多拉取了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等了多久,数不清的人从应时恩办公室进进出出,宝英不敢看她们面如死灰的脸,干脆伸手从报架上抽出一本期刊不管不顾地看起来。
“褚宝英。”
抱着文件的Selina面无表情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褚宝英连忙合上杂志站起身。
Selina精致得像是杂志里的女模特,一张标准的厌世脸像某品牌里走出来的纸片人,长而直的头发像张丝绸垂在腰间,身材瘦得像是脂肪被风干的一片……肉干。
Selina狭长的眼睛打量着褚宝英的全身,从她身上过时的拉夫劳伦polo羊毛衫,到脚上Haruta黑色牛皮制服鞋。
Selina薄唇紧闭着,但褚宝英好像听见了她呐喊的声音——天呐!
“应先生叫你进去。”
Selina说着,忍不住伸手一把从褚宝英肩上的缺德舅帆布包给抢了过去。
褚宝英还没来得及开口,Selina就像只豹子一样凶巴巴骂:“别让他看到这个鬼东西!等你面试完了再还你。”
褚宝英稀里糊涂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椅上的人。气压都低了几度。
他皮肤非常苍白,这使得他看起来像一几年大火的吸血鬼题材电影里矜贵又凶恶的男主。全身上下看不见任何招摇的Logo,但整个人都写着近乎糜烂的奢侈。
美貌是种天资。宝英才意识到上天对人类的不公平。因为他比相片还要好看。
中学时期褚宝英沉迷于收集画报上美男的照片,精心裁剪后做成贴画粘在笔记本上面。她贪恋美色的毛病成功吸引到了一丘之貉小柳,在日本上高中的那几年,两个人的爱好就是用平板刷美男剪辑视频一起欣赏。
后来小柳开始追韩团,不时会在上网购买美男们闪闪发亮的漂亮卡片,都不便宜。小柳喜欢把她欣赏的美男挂在通学包上,有一次褚宝英吃冰淇淋不要小心滴在了她的卡套上,她把宝英暴打一顿。
后来小柳问褚宝英,你第一次见到应时恩是什么感觉?
褚宝英说,就是有一种感觉,如果当年我的书包上挂着他的卡片,我会比你更护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