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金线钉 ...
-
金线钉入梁柱的那一刻,整座寝殿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喉咙。
刺客被十八条光丝穿透肩胛、膝窝、手腕,悬在半空动弹不得,面具裂成两半,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唇角有血,眼底有惊,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他看着顾折枝腕间延伸出去的金线,忽然笑了,牙上沾着血丝:"原来……是你。"
顾折枝没看他。她低着头,右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金线的另一端仍嵌在她腕骨里,十八道细细的光痕沿着皮肤爬上来,像藤蔓一样缠住小臂,每往上爬一寸,她就多一分苍白。血从腕间渗出来,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殷红开成小小的花。
殷无咎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玄色靴尖踩过血花时连顿都没顿一下。他在她面前站定,紫眸先看了一眼梁上钉着的刺客,又垂下来看她流血的手腕。银发在灯火下泛着泠泠的光,他眼底那些懒散和凉薄被暂时收了进去,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东西——说不上是心疼,更像是什么旧物被忽然翻了出来,面上蒙着的灰被风吹掉了一角。
"收了。"他说。
顾折枝抬眼看他。她自己的眼底那些霜色正在褪去,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上面有凌乱的脚印,但看不清是谁留下的。腕上的金线缓缓收回,十八道细光退回念珠里,珠子表面的裂纹合拢了大半,只留浅浅一丝痕迹,像瓷器开片。她的小臂上多了十八道红痕,针尖大小,整齐地排成一圈,像是被人用朱砂点了十八个点。
金线完全收回去的瞬间,梁上的刺客砰然坠地,砸出一声闷响。殷无咎没回头,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玄色的,边角绣了一枚极小的银铃纹样。他把帕子按在她腕间渗血的地方,力道不重,但按得稳。
"别动。"
顾折枝低头看着那块帕子。银铃纹样和她的念珠末端的银铃一模一样,连坠穗的打法都相同——三股红线编成梅花结,收尾处留一道流苏。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他按着帕子的那只手腕。
殷无咎没抽回来。紫眸微动,看着她。
她在他脉门处摸到了什么。极细的,藏在皮肤底下的,一圈环状的东西——十八颗。跟他腕骨上那串看不见的念珠一一对应。
"你也有。"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像被人用粗砂纸磨过一遍。
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银发垂落遮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笑了,低低一声,像夜里河冰裂开一道细纹:"有意思。"
他松开按着她伤口的手,帕子留在她腕上,转身踱到刺客跟前,靴尖踢了踢那人的肩膀:"谁派你来的。"
刺客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肩胛上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沫,但他笑得更开了,满嘴血,牙白得像某种凶兽:"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殷无咎蹲下来,银发扫过地面,沾了灰。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刺客的下颌,偏了偏,像在端详一件赝品:"崔家的人。"
刺客瞳孔骤缩。
"下颌骨太薄,耳后三寸有一颗红痣。"殷无咎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烛火,整张脸隐在暗里,只余一双紫眸亮得出奇,像两点磷火,"崔家豢养的影卫都烙这种记号。崔太傅——令尊大人,还没死心?"
"你——"刺客猛地挣了一下,牵动伤口,血喷出来溅了满地,"你僭越摄政,架空朝纲,太傅大人不过是——"
"清君侧。"殷无咎替他补完,懒洋洋的,像在聊今夜月色不错,"行了,本宫听腻了。拖下去。"
门外无声无息进来两个影卫,把刺客架走了。地上留下一大滩血,洇进了地砖缝里。
殷无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滩血慢慢渗入砖缝,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三百年。"
顾折枝坐在榻边,腕上还缠着他的帕子,银铃纹样贴着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她听见他问这个,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很深的池底打捞什么东西上来。
"我不记得全部,"她说,声线在恢复,慢慢有了些温度,像冰面底下渐渐有了水声,"只有碎片。一道红绸,半枚玉佩。梅花树下有人叫我的名字,叫了很多年。还有——"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动,像是雪夜的湖面被风吹开了一角,"你死过一次。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你。"
殷无咎转过身来。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他整个人逆着光,只有紫眸是亮的。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殿外的风停了一瞬,久到檐角的铁马哑了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
"那你怎么确定——你救的是我?"
顾折枝一怔。
他走过来,重新在榻边坐下。这一次他坐得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种雪压梅枝的清苦冷香。他把自己左腕伸出来,卷起袖口,露出腕骨上一截皮肤——光洁的,什么也没有。
"你摸摸看。"
顾折枝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他腕骨。这一回,她什么都没摸到。那十八颗珠子像沉进了更深的地方,不肯回应她。
"我不知道你从哪来,"殷无咎收回手,袖口落下,遮了腕骨,紫眸里那些磷火似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恢复成平日那种懒散淡漠的模样,"也不知道你说的三百年是怎么回事。但今夜你动了念珠护我,崔家的影卫会记住你的脸。从明日起——"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从明日起,你搬到我的寝殿来。"
顾折枝抬眼。
他偏过头,侧脸一半被烛火照着,一半隐在暗里,嘴角那点懒散的弧度又浮了上来:"别多想。本宫只是不想欠人。"
银发一荡,帘子落下,人已经出去了。
殿内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腕间念珠还在隐隐发热,末端的银铃不知何时又开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声,两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门。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块玄色帕子,银铃纹样在烛光里微微泛亮。她用拇指蹭了蹭帕子边角的梅花结,忽然轻声说:
"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窗外,天壁裂隙处又漏下一道紫电。这一次,雷声比以往更近,近得整座宫城都在微微震颤。有什么东西正在裂隙那端苏醒,或者说,正在挣脱。
虚空里浮起一行新字,墨色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羁绊解锁·进度 47%】
【警告:崔太傅将在七日内发动宫变】
【新选项已开启——】
殷无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隔着一道厚布,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的:
"折枝。"
她抬头。
"明早梅花开了,陪本宫去看看。"
系统提示忽然闪了一下:【隐藏剧情·前世初遇·解锁条件:同赏梅花。】
顾折枝攥着那块帕子,嘴角动了动,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来到此世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窗外雪停了。天壁裂隙处漏下来的紫电渐渐平息,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檐角的铁马被风撩动,叮咚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一小串,像是有人在暗处摇着铃铛,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她腕上的银铃应和着,也响了一下。两铃隔着窗,隔着雪夜,隔着三百年,轻轻地对了一声。
殷无咎靠在廊柱上,银发散了一肩,紫眸望着天壁那道裂缝。他左手不自觉地按上自己的右腕——那个被她摸过之后就开始隐隐发烫的位置。
十八颗珠子,正在那里慢慢显形。檀木的,刻满梵文的,和他腰间那半枚莲花玉佩的断面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三百年。"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碾了一下,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