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戾九重》柚子绿

1、第 1 章

　　天壁裂开那夜，北境大雪封了雁门关。

　　殷无咎从尸堆里翻出她的时候，她仰面躺在雪地里，腕上紫檀念珠缠了三匝，末端缀一枚银铃，被血冻得哑了声。雪花落进她眼睛里，化了又落，落了又化，顺着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旁的什么。

　　他蹲下身，银发垂落遮了半张脸，紫眸半眯着看她，看了许久。亲兵举着火把站在三步开外，火光舔着雪地，她脸上仅剩的血色被舔得干干净净，左眼角下一颗小痣，将落未落，像谁不经意滴上去的墨。

　　"活的？"声音懒懒的，尾调微扬，冬眠未醒的倦。

　　亲兵探了鼻息："回殿下，还有气。"

　　殷无咎"嗯"了一声，伸手拨开她脸上碎发。指腹擦过那颗痣的瞬间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他解了自己的玄氅随手一裹，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像捡一件看着还顺眼的物件。起身时紫电从裂隙处劈下来，炸在不远处的山脊上，雪崩轰然。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银发被风掀起又落下，他只眯了眯眼，语气凉薄：

　　"带走。"

　　顾折枝醒来已是三日后。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粗布帘子被风鼓得忽高忽低。她睁着眼看了半天顶上漏光的一处破洞，慢慢坐起身来。腕上念珠还在，沾血的银铃被人擦净了，亮铮铮悬在那里，不响。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这里。也不记得更早的事。脑子里像被雪埋过一遍，只剩茫茫一片白，偶尔露出一角旧物——一道红绸、半枚玉佩、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冷风灌进来，炭火猛地一缩。殷无咎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新雪，银发未束，散披着，发尾沾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看起来比那夜年轻几分，只是那双紫眸里的东西比雪还冷。

　　"醒了？"他迈步进来，在榻边矮凳上坐了，随手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大夫说你喉咙没事，为什么不说话？"

　　顾折枝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喉间确实没有阻碍，气息能顺畅出入，可到了该吐字的地方，那里是空的——像本该盛着什么东西的匣子被人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她摇了摇头。

　　殷无咎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半旧的，玉面刻着半朵莲花，断口利落，被人生生掰开的。他把玉佩搁在榻边，紫眸淡淡扫过来："你的。腰带上捡的。"

　　顾折枝拿起那枚玉佩。触手的一瞬，腕间念珠忽然发烫，十八颗檀木涌起一股温意，顺着经脉往心口走。她低头看着那半朵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极细的，冰面初融时那种轻响。

　　她抬眼看向殷无咎。

　　他正看着她腕间泛光的念珠，紫眸里的东西变了。像一口井被人撬开封石，底下的水晃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这串珠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谁给你的？"

　　顾折枝摇头。她不记得了。

　　殷无咎站起身，银发扫过她手背，凉得像蛇鳞。他走到帐门口站了片刻，帘外的雪光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层银边。忽然偏过头，侧脸半明半暗，紫眸斜斜睨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行。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帘子落下，人走了。顾折枝攥着玉佩坐在榻上，腕间念珠的热意缓缓退去，但她知道那东西没消失，只是藏回去了，像一条潜到水底的鱼，等着下一次浮上来。

　　那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背对着她站在梅花树下，银发在风里微微晃动，紫眸在暗处一闪。那人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但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线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折枝。这次换你来找我。"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低头看见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她攥在手心，半朵莲花贴着掌纹，温热如人的体温。

　　她忽然想开口，试着动了动喉咙。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生涩的、像被雪埋了很久终于破土的一粒种子，轻轻说了两个字：

　　"无咎。"

　　念珠猛地一烫。银铃响了一声——三日前被血冻住后第一次响——清越如碎冰坠地，在寂静的帐中回荡了很久。

　　帘外。

　　殷无咎靠在门柱上，银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里捏着一封密报，纸面写着昨夜刚到的消息：北境王送来的那个和亲郡主，三日前在押解途中遇袭，葬身雪谷，尸骨无存。

　　"那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擦过她眼角那颗痣时的触感，"你是谁？"

　　远处天壁裂隙处又漏下一道紫电，劈开了东方将明未明的天幕。他眯起紫眸，把那封密报一点点折起来，折成极小的一个方块，塞进了袖口最深的地方。

　　帐内传来第二声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