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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千 ...


  •   千秋阁的灯火从酉时初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折枝跟在殷无咎身后穿过三重宫门时,廊下的宫人跪了一地,头颅低垂如待割的稻。殷无咎走在前头,银发束了半截,玄色大氅领口立着,遮了下颌,只露出一双紫眸,在暮色里幽幽亮着。他步子不快,靴底碾过石砖上薄薄的残雪,吱吱作响。

      折枝落后两步。衣襟上的银铃被她用帕子裹住了,不响。腕间念珠贴着小臂,微温。

      千秋阁悬在太液池东岸,檐角挂三十六盏琉璃灯,暖黄的光倒映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楼前空地上停了十几顶暖轿,有人看见殷无咎的仪仗过来,低声传报,满园的嘈杂一层一层静下去,最后连水面的碎金都不晃了。

      殷无咎在阁门前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紫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折枝跟进去。

      阁内一楼厅堂坐满了人。东大洲的文武百官衣冠齐整,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他们看见殷无咎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弯下去的腰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折枝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下便收回去,像看一样不该多看的东西。

      殷无咎被引到主座,折枝被安排在侧席,隔着一道矮屏,能看见他的侧影,也能看见满堂官员的脸。她低头端茶,茶汤碧绿,底下一片未舒开的叶在滚水里慢慢伸展开来,像一只被困久了终于松开手脚的虫。

      邻席传来一个声音,清朗含笑:"折枝姑娘。"

      折枝偏头。邻席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月白长衫,腰间挂着青玉佩,面容温润如画,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像两口沉着光的井。他端着茶杯隔空向她致意,唇角的笑恰到好处:"在下温如故。"

      折枝没应。温如故——这个名字她听着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温如故见她不答,也不恼,自顾自饮了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已经转向了厅堂中央。

      那里,崔太傅正起身敬酒。

      紫袍广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如古松,声如洪钟:"殿下摄政十年,夙夜匪懈,东大洲能有今日之安,殿下功不可没。"

      殷无咎靠在主座上,银发垂肩,紫眸半阖,像没睡醒。听见这话,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太傅客气。"

      崔太傅饮了酒,却不落座。他端着空杯站在堂中,目光徐徐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屏风方向。那双老眼眯了眯:"听闻殿下近日收了北境和亲郡主。北境苦寒,郡主娇贵,可还住得惯?"

      满堂安静。折枝放下茶碗,感觉到那些隔着屏风射来的目光,密密如针。

      殷无咎没接话。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紫眸淡淡看着崔太傅,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崔太傅等了两息,不见回应,笑意不变,又往前两步:"老臣只是担心。北境郡主顾氏,自幼能言善辩,通晓七国文字。可老臣听闻——"他顿了一顿,"这位郡主入宫以来,似乎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折枝端坐屏风后,掌心的茶碗已经凉了。她腕间的念珠忽然起了动静——十八颗珠子同时涌起一股热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她按住念珠,指节发白。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凉凉的,清清楚楚穿过屏风落入千秋阁每一个人耳中:

      "太傅大人想看我说什么?"

      满堂俱静。

      崔太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初。他正对着屏风方向,声线里添了一丝锋芒:"郡主愿意开口,自然是好事。老臣只是确认——北境顾氏郡主,是否安然无恙?"

      折枝站起来。她拨开屏风走到堂中央,素衣白裳,乌发只簪了一根木簪,腕上念珠藏在袖中。她看着崔太傅,目光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不闪躲也不示弱。

      "太傅大人。北境风沙大,我嗓子坏了三年。说不说话,与我是谁有什么关系?"

      温如故在侧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淹没在满堂的窸窣声里,但折枝听见了。

      崔太傅被这一句堵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什么,主座上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敲击——殷无咎的指尖叩了两下案面,不重,但满堂目光都被拽了过去。

      "行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银发垂落遮了半张脸,只余一双紫眸在灯下幽幽亮着,"太傅查完了?查完就落座,菜要凉了。"

      他走下主座,经过折枝身边时袖角扫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清苦的梅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跟紧。"

      折枝跟上去。经过侧席时,余光扫到温如故正低头喝茶。月白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骨上一道褪得发白的红绳。

      她心头一跳——那道红绳,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千秋阁外,雪又下大了。殷无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折枝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走过太液池边的九曲廊时,他终于停了步,偏过头看她。

      紫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方才那句话,"他开口,声线比平日里低几分,"谁教你的?"

      "哪句?"

      "'北境风沙大,嗓子坏了三年。'"

      折枝抬头看他,月光薄薄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没人教我。我自己说的。"

      殷无咎看了她很久,久到檐角的雪落下来一大片砸在两人中间,碎成粉末。他忽然伸手,指背蹭过她左眼角下那颗小痣,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

      "你方才说那句话的样子,"他收回去的手揣进袖中,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像极了一个人。"

      折枝没问他像谁。廊尽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月白长衫踏雪而来。温如故走到廊口便停了,隔着整条风雪的距离微微颔首:"殿下,姑娘。崔太傅今夜不会再有动作了。但明日——城南鹤鸣楼有另一场宴。"

      折枝不知道鹤鸣楼是什么地方,但腕间念珠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猛地烫了一下。

      "谁设的?"殷无咎问。

      温如故笑了一下。月光照着他的脸,温润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层别的意味,像水面被撩开一角:"设宴的人——姑娘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入风雪。经过折枝身边时,袖间漏下一样东西轻轻磕进她掌心,凉凉的。她低头,是一枚铜扣。普普通通的黄铜质地,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攥在手里很多年。

      她攥住那枚铜扣,指腹摩过表面。光滑的,没有任何刻痕。

      可她的念珠在碰到它的那一刻,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纹。不是字浮现出来,而是珠子表面瓷一般的开片,慢慢延伸开来,像冰面在回暖时裂出的第一道痕。那颗裂开的珠子恰好是十八颗里唯一一颗颜色略浅的,像被月光浸久了的旧物。

      殷无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铜扣,又看了一眼她腕间念珠上那道新裂的纹,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把铜扣从她手心里拿过去拢进自己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收一件自己的东西。

      "先回去。"他说,"明天本宫陪你去鹤鸣楼。"

      折枝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她能和他并肩,慢到她的袖口和他的袖口偶尔擦过。银发被夜风撩起来拂过她脸侧,凉凉的,带着雪压梅枝的清苦冷香。

      他全程没有看她。但袖中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她身侧。像在等她放什么东西上去。

      折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终究什么都没放。但她的腕骨贴过去,念珠隔着衣料蹭过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震动从各自的腕间传来,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同时响了一下。

      殷无咎收回了手,揣回袖中,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紫眸在月光下弯了一瞬,极淡的,像冰面下藏着的活水终于被人看见了一眼。

      折枝跟上去,并肩走入风雪里。身后九曲廊尽头的暗处,墨绿袍角一闪即没。

      有人靠柱而立,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眯了眯。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扣,和温如故塞给折枝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黄铜质地,磨得光滑发亮,边缘的温度还带着方才指尖的余热。

      他低头看了许久,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这枚扣子是谁的。

      他收进怀里,转身往相反的暗处走去,脚步极轻,像落雪。走了三步,忽然停了,偏过头看了一眼廊檐挂着的冰凌,月光照得那些冰尖亮晶晶的,像一排垂着的泪。

      "折枝。"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间,极轻地吐出来,像怕吵醒什么。然后他走了,墨绿的袍角没入夜色,只余雪地上浅浅一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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