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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已经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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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宁坐在机动三轮的后排,路边的景色夹着风声,毫无遮挡地从眼前掠过。
这些门脸方宁都不太认识,直到经过巷口时,她看见一位修鞋的老人。
黄昏的微风中,老人坐在矮凳上,膝前支着一只生锈的铁鞋楦,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方宁回头多看了两眼,那张脸让她觉得熟悉。
三轮车已经驶过去,她才想起来,是从前在百货商店后巷修鞋的吴师傅。
曾经有一次,她在叶红下班的时候去等叶红。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修鞋。一只脚踩在鞋子里,另一只脚光着,脚趾上涂着新鲜的红色甲油。
她把腿交叠着,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方宁还没来得及喊她,便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叶红眼睛一亮,赤着一只脚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臂往男人肩上一搭,勾肩搭背地跟着人走了。
吴师傅在后面连喊了两声:
“鞋!你的鞋不要啦?”
叶红这才想起来,转身跑回来,一把抓过刚钉好鞋跟的皮鞋,又追了上去。
整整三天,方宁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后来叶红专门解释说那个男人是她姨家的表弟,刚从外地回来。
方宁不信。
叶红便把人又叫了过来,方宁让那个男人把鞋子脱下来,拎着鞋子把鞋底在路边狗屎上用力碾了一圈,才递还给那个男人。
叶红弟弟于是告诉他妈说,他以后绝对不谈女朋友,因为女人的占有欲真的太可怕了。
叶红当笑话说给方宁听,方宁眼皮都没抬。
她占有欲强?明明是那男人活该。
机动三轮颠过一处坑洼,方宁扶了一下车顶上的栏杆。
她和叶红当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她们从没说过喜欢,也没有约定过什么。
叶红理论上根本不必向她解释。她也没有任何资格,把狗屎糊在别人的鞋底上。如果这都不算谈恋爱——那谈恋爱又能比这多出什么?
三轮车先经过了银河□□。不断有人掀帘进出,里头烟雾混着灯光,什么也看不清。
三轮又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在歌舞厅门前停下。
时间还早,舞厅里没有多少客人。
服务员正在擦桌子,音响里放着没调的伴奏,时响时停。旋转灯球打开了,细碎的光斑在空舞池和天花板上缓慢蠕动。
县城舞厅真正热闹起来,通常要等到八九点以后。
方宁想到叶红晚上也会来,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紧张。
她一进门,就看见梅子在后台裹着一件臃肿的大披肩转悠,一边和一个男人说着话。
梅子看见她,高兴地招招手,“方宁姐你真来啦!”
一边说着,一边啪嗒啪嗒甩着披肩跑了过来。
方宁冲她点点头:“来早了。”
梅子赶紧说,“不早!”
又说:“别看现在人少,人一会儿就上来了。”
她脸上妆容没画完,是刚画了眼睛,还没画嘴巴。深厚夸张的眼影和苍白的纯色对照起来,有点惊悚效果。她把方宁拉到一个小卡座边,“方宁姐,叶红姐还没到,你先坐。”
说着给她开了一瓶酒,又招呼人拿来果盘和一小碟瓜子,桌上放了几个杯子。
方宁瞅了她一眼,“我不喝酒。”
梅子把被杯子往她手边一推,“哎呀,少喝一点点,今天没穿警服,怕什么。”
她倒了两杯,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一杯递给方宁。
方宁装作抿了。
梅子擦擦嘴边泡沫,“方宁姐,我去后面继续化妆了,你在这等,有什么事让人找我。”
方宁点点头,“你忙你的。”
方宁看出来,梅子在这里不只是普通领舞。
服务员喊她梅姐,连酒水果盘都可以随手记账。她显然很得老板信任,也熟悉舞厅的大小事宜。
本以为叶红很快就会到,但是方宁坐在沙发上一个小时了,她还没人影。
又过了二十分钟,黄毛带着几个年轻男女走进来。
几个人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黄毛还是穿的那件蓝色火焰的杀马特T恤,不过挂了好几条一看就是假的链子。另一个男生穿紫色亮面衬衫,领口敞到胸口。两个女孩穿低腰牛仔裤,头发夹得蓬松,眼皮上涂着亮晶晶的银粉。
他们原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着进门。黄毛一眼看见方宁,一句话没说调头就走。
方宁靠在沙发里,笑着叫住他,“跑什么?”
黄毛浑身僵硬,勉强回头。“警官。”
其他几个人听他这么称呼,也吓了一跳。
方宁赶紧摇头:“别败我兴致,我今天下班了,出来玩的。”
方宁示意服务员再拿几只杯子,又要了一箱啤酒。
“过来坐。”
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黄毛先挪过来,挑了离方宁最远的位置坐下。其他人见她确实没拿本子,也没有问话,才陆续围拢过来,只是气氛仍有些拘谨。
方宁只很少开口,只在别人敬酒时碰一下瓶口。啤酒溅到她的袖子上,她忍住立刻擦拭的冲动,仍旧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几瓶酒下肚,黄毛终于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
“没想到方警官也是个实在人。”
方宁笑道:
“你们几个,没看到他昨天见了我就往后门钻那个孙子样!”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黄毛有点不好意思,“新面孔,新面孔,有点害怕正常的。”
方宁抬抬下巴:“现在不怕了?”
黄毛摸摸头发,“你都请喝酒了,还怕什么。”
桌上的话题很快从摩托车说到女人,又从女人说到最近谁发了财。
穿紫衬衫的青年吐出一口烟。
“虽说被打了有点倒霉,但发财还是二奎哥会发。年前还在小卖部赊烟,这才几天,摩托车换了,手机也换了。”
另一个人接道:
“那三星翻盖机得两三千吧?前天见他给人散的还是软中华。”
“谁晓得碰上什么财路了。”
紫衬衫青年继续说:“就是啊!真要能发这么大的财,让我被打一顿,我也甘愿!而且.....”
黄毛怀里搂着一个染红头发的女孩,听到这里嗤了一声。
“我们跟他又没多大关系,看了顶多眼馋。麻杆跟他以前一道跑过多少趟货,二奎哥突然阔起来,换谁心里能舒坦?”
黄毛喝了口酒,像是为了显得自己确实掌握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压低声音道:
“他们打起来之前,我听到他们聊天了。”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
“说什么了?”
黄毛学着麻杆阴沉的语气:
“什么‘你别装不晓得’。反正阴阳怪气的,我又没听真切。”
紫衬衫男生皱了皱眉,“是奇怪。真就是桌上那点事,哪至于一直往死里招呼?”
黄毛听他说得越来越深,心里终于有些发虚。
“行了行了,人家自己的事,关我们屁事。”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骰盅,用力拍在桌上。
“来,玩骰子!”
桌上的人立刻闹起来,刚才的话题被酒令和叫喊声冲散。
方宁把手里的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又去了趟洗手间。
舞厅的洗手间只有一面边缘发黑的镜子。方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抬头看向镜子。
不知道是不是镜子有点问题,她发现她的嘴唇比平时红,脸好像也有点肿。
回来的时候一箱酒已经喝完,一圈人均有了些醉意。
方宁又让人上了两箱。
叶红还是没来。
方宁有点后悔,她实在不应该把自己放在一个等待的位置上,明明这么多年,她已经在等待里面伤透了心。
方宁坐回去,把后背往后靠,黄毛又来给她敬了几次酒,嘴里说着新来的警官以后多多关照。方宁的反应越来越少,目光有些木木的。
几个人以为她酒量不好,也不敢真把警察灌醉,渐渐圈到另一边自顾自玩起来,把她一个人留在沙发角落。
方宁感觉喉咙干渴,逐渐加快的心跳不是因为啤酒,而是因为等待。她每隔一分钟便会看一眼门口,又在紫色绒帘掀开以后,装作自己从未期待过什么。
八点半,舞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舞台上方两排彩灯同时亮起,旋转灯球把红、绿、蓝三种光切成细碎亮片,泼满整个大厅。
音响里传出一阵刺耳轰鸣。
主持人拿着有线话筒走上台,用过分激昂的声音宣布:
“春风之夜歌舞联谊,现在开始!”
台下零零散散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几个女孩抬着腿从舞台两侧跑出来。
她们都穿着银色亮片演出服,短裙边缘缀着流苏。梅子站在最前面。
舞曲一响,她便熟练地把手举过头顶,腰胯跟着鼓点扭起来。后面的女孩照着她的动作踢腿、摆臀又回头,脸上带着甜腻假笑。
动作并不整齐,偶尔还会踩错拍子,但也没有人在意。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她旁边的黄毛和几个小青年也吹起了口哨,把啤酒瓶在桌上敲得砰砰响,脸颊和脖子都泛着红光。
方宁觉得索然无味。她不喜欢这个舞蹈,也不喜欢这里的氛围,更不喜欢空气中的味道。
但是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她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一点?
她今天坐在这里,难道比这些人高贵多少?
仿佛叶红不出现,这些人今夜的快乐便全都很廉价。
眼前的舞台渐渐变得遥远,记忆缓慢退回到十年前。
舞池里没有客人,耳边也没有音乐。
叶红走到空荡的舞池中央,她在嘴里哼拍子,手臂空空半抬。
自己跳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宁,笑道:“看着我干嘛。过来啊。”
方宁把自己塞进叶红怀抱的那个空档。
叶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侧,煞有介事地介绍着狐步舞的由来。说这支舞最早是在海船上跳的,因为甲板总晃,舞伴必须学会顺着浪移动。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一年从欧洲传去上海都编了出来。
那些事说法方宁后来全部查过,没有一句是真的,大概都是她一时兴起随口胡编乱造。
方宁认真听着她说话,并且转移成记忆存储的时候,叶红突然偏开目光小声道:“跳舞不能盯着脸看,那样太傻了。”
方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要看哪里?
叶红她偏过脸,扬了扬下巴,“要看耳朵。
方宁赶紧移开目光,盯住叶红的耳朵。她们一起迈出小小的一步又一步,叶红愈发安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跳了很久很久,久到方宁的腿都有点酸了,她终于察觉到叶红不是想跳舞。
她只是既不愿意放开她,也没有胆量更近一步。
什么都敢说敢做,信心满满的叶红变得犹豫盘桓了,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方宁有一瞬间的震动。
等她正想抬起手臂,把叶红真正抱住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跑走了。
梅子表演完毕,卸掉头饰,换上了平常衣服,走到黄毛那桌:“方宁姐呢?”
黄毛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去厕所了?”
梅子低头看了看,方宁面前的酒杯空了,端正放在杯垫中央。杯底没有水渍,桌面上也没有瓜子壳和烟灰,同周围的一片狼藉完全不同。简直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坐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