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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他妈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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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冒白汽的大锅,旁边的案板上搁着几团醒好的白面。老板娘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拿一把长剪刀,手腕一翻,面一条条落进滚水里。
门头上的红漆字已经晒得发白,显然是有年头了。
这是本地的面馆,方宁很多年没吃过家乡的面条了,盯着墙上刷着黑漆的木板犹豫不决,叶红和梅子很快点好了,叶红看向她随口问道:“你还是吃鸡蛋肉丝面么?”
那是比较特别的一种口味。
方宁从前很爱吃,每次和叶红出来吃面都要点的一种。叶红被自己记得如此清楚弄得有些狼狈,站起来去柜台边拿小菜。
柜台上摆着几个蒙纱布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酱豆、腌蒜瓣和切得细碎的辣萝卜。叶红低着头拨弄了半天,身后传来方宁的声音: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多放辣椒。”
方宁坐下来以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其实方宁仍旧想吃那碗鸡蛋肉丝面,但是她不能让叶红轻轻松松说中她想要吃什么。
否则那些她拼命逃离的记忆,就会钻过这个缝隙喷涌出来,龙卷风一般轻而易举地把她吞没。
她现在还没做好这个准备,所以只能咬牙切齿地吃一碗浸满辣椒油的牛肉面。
梅子看她被辣得一头大汗,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方宁姐,是不是有点辣。”
方宁抬起头,对上叶红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黑眼睛,抽了口气勉强道:“还好。”
叶红看了她一会儿,抬起下巴,目光带点笑意。
方宁更生气了。
梅子看她面红耳赤,劝说道:“方宁姐,辣就别吃了,换碗馄饨。”
方宁面无表情继续吃:“不辣。”然后像宣战一般,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淡定又挑衅地放下筷子。
梅子眉开眼笑地掏出一张传单放在柜台上:“姐妹们,今晚来看我啊,我今天压轴。”
叶红拿起传单,油面纸上几个彩色大字——
“春风之夜歌舞联谊”
梅子的脸印在正中间,环绕着一圈圣光一般的光圈,像是圣诞贺卡上的宗教人物。
叶红皱眉嫌弃道:“审美太差了,这传单做得也忒丑了。”
梅子点了一支烟,无所谓道:“不许你说我张哥坏话啊。”又示意她俩把脑袋凑近了点:“其实我也觉得丑,说了,他不听。”
见叶红还在看传单,方宁突然问道:“你要去看么?”
又扭头问梅子:“这个是什么活动?”
梅子吐了口烟圈:“跳舞呗。”又看向方宁,“方宁姐也来啊。”
叶红抬眼,“李梅子,你邀请警察去舞厅啊?”
梅子理直气壮,“怕什么?我们做的都是合规生意。”说着翘了个兰花指,弹了弹传单底部一排小字:
文明娱乐,健康舞风。
叶红乐不可支,纤长手指举着传单,遮住笑得牙龈大露的嘴巴,方宁难得在她脸上又看到这种表情,一时有点神动。
叶红放下传单:“行,我今晚心情好,就去舞厅瞅瞅你。”
梅子嘻嘻笑,又有点担忧地问:“庞哥不会......”说着又看了方宁一眼,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宁怕叶红尴尬,马上岔开话题:“地址在哪。”
梅子坐在背朝面馆大门的位置,此时把胳膊从口袋里掏出来,往身后一指:“喏”。
方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舞厅挤在五金店和婚庆用品店中间。门脸正上方悬着“金凯悦歌舞厅”几个紫红色塑料字,白天没有通电,看起来就像几块腌好的腊肠。
叶红瞅她一眼,像在说你凑什么热闹。
方宁也不知道自己凑什么热闹,当然不可能承认,好像只是想到叶红要去看别的女人跳舞有点不爽。
她认真读了传单,然后问梅子:“有着装要求吗?”
梅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方宁,又看看叶红。
“什么叫着装要求。”
方宁解释道:“比如正式还是休闲?或者就是一场聚会上,大家是不是都需要按照某个主题穿戴相关的元素或者颜色......”
叶红在一旁,脸色好像僵了点。
梅子听了哈哈大笑:“方宁姐,你别想太多!”
又道:“只要你不穿警服来,穿什么都随便!”
方宁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来的。”
三人吃完面条,往回走了一段,叶红和梅子要重新打开银河□□的门,方宁和她们道别。
她刚要走,就看见庞麻子从巷口的汽车里下来,手揣在口袋里往这里晃荡。
方宁脸色微变。
昨天在医院,她让保卫科将庞麻子带离病区,又通知辖区派出所过去处理。庞麻子当众试图向办案人员施压,还借她的名头打听伤情,派出所至少应当把他的社会关系、到医院的目的和此前有没有接触过伤者家属一并问清,这样一通流程下来,至少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出来。
没想到这才刚过中午,人已经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回来了。
庞麻子看出来她的诧异,因此更加得意,“哟,方警官又见面了。”
见她不说话,庞麻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既然方警官不记得旧人旧事,咱们也只能跟着忘了。老拿过去攀交情,倒显得我们不知趣?”
方宁心里烦躁,不想再和他纠缠,抬脚便往外走。
庞麻子却从后面跟上来。
方宁站住脚步,没有回头。庞麻子在她一步远的地方说话,臭气似乎穿过一米距离喷在她耳边。
她嫌恶地站远了一点。
“不过朋友都是相互的,方警官不把我们当朋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不能一直拿方警官当朋友,对不对?”
方宁走后,庞麻子脸上的假笑落下去。他进了银河大门,手在卷闸门上拍得啪啪作响,对着柜台后面的叶红大声质问:“她来干什么?”
叶红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找我聊天不行么?”
叶红没纠结,继续开口:“我晚上去梅子舞厅玩儿,你看下场子。”
庞麻子没说话。
梅子见势不对,赶紧往外开溜,“叶红姐我先回去排舞了。”
庞麻子盯着她,眼睛浑浊发红。
叶红径直往后面的起居房间走去。
银河□□是前店后家的形式,她和庞麻子就住在这后面一栋两层房子里。
出了后面右拐,就是一个小院的门。院里搭着石棉瓦棚,底下停着庞麻子的摩托车,还堆着几只漏气煤气罐。沿墙一架外置水泥楼梯通往二楼。
一楼是厨房、洗澡间和庞麻子招呼兄弟的地方,二楼只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
叶红扶着铁栏杆上楼,推开卧室门。
庞麻子一路跟着她。
叶红在房间打开衣柜还没拿出裙子,就被庞麻子一把推在床上。
她挣扎爬起来,还是被他一拳打在肩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庞麻子很生气,但仍旧忍住没有甩她耳光,因为他知道女人的脸不能随便打,打坏了出去不好说。
但是除此之外很多地方都是可以打的,打的方式也是一门学问。庞麻子一边骄傲地展现自己的学识,一边骂,“你自己老娘不管,学他妈有钱人请护工,在家瘫着天天花我的钱。”
“你姐就是个臭婊子,一个人跑走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当三陪。”
叶红怒着一双眼睛瞪他:“你别放狗屁!”
庞麻子踹了她一脚,“我哪门子说错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姐,你自己,你天天在馆子里打扮得像个娼妓还嫌不够,现在还想着去舞厅勾引男人?”
叶红没有再与他对抗,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庞麻子却还在,骂:“你还有脸打扮?啊,你还有脸打扮?”
“你能生吗?结婚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要你有什么用?要不是看你这张脸——”
庞麻子揪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墙上一撞,墙上挂着的旧日历哗啦掉下来。
那还是去年的日历。
去年的叶红,不在乎自己过的是哪一年的日子。
但今天她披头散发蹲在那里,看着这2004年的挂历,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庞麻子今天终究是心情好,给眼睛长在头顶的方警官吃了个瘪,让他很有满足感。因此还没有打累,就准备拧开门出去了。
没想到叶红把那挂历团作一团,砸在他后背上。
“庞麻子,你他妈真以为我怕死吗!”
——
方宁忙了一个下午。
可能是中午吃完面条回去喝了陆青给她倒的一杯茶,她的心脏一直突突直跳。
从县局出来的时候抬手看了看表,已经6点了。
如果叶红的信息没有问题的话,应该还能找到那个黄头发的小青年。
方宁在路边打了辆的士,直奔客运站。
傍晚正是最后一批乡镇班车发车的时候。站前广场上横七竖八停着中巴,车头支着写有乡镇名的白铁皮牌子,广播喇叭里断断续续催着最后几班车的乘客上车。和十年前相比,广场的地面铺了水泥,是平整多了。
那时候每逢下雨,方宁都要踩一脚泥水,那些擦鞋工具也跟着遭殃。
方宁绕过发车场,从客运站后面的围墙缺口穿过去,墙后是一排临时搭出的修理棚。
棚子没有正经门牌,估计也没办什么正经的租赁手续。
大概隔一阵子,城管便过来让人把东西往里收一收。摊主嘴上答应,等人一走,又把轮胎、工具箱和小板凳摆回过道。
只要不真闹出事情,双方都睁只眼闭只眼。
方宁从前的擦鞋摊也是这样。有人来赶,便背起擦鞋箱换个地方。过两天风声过去,再悄悄回来。
汽油味和一股橡胶味扑面而来,一个黄毛青年正蹲在地上补胎。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润脸上稚气未脱,穿着胸前印着蓝色火焰的杀马特化纤衫。
黄毛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摩托车补胎五块。”
方宁把证件翻开,递到他眼前。
他把嘴里夹着的烟扔到一旁,放下手中的活,慢慢在裤腿上擦擦手站起来,“警官同志,昨天不都问完了吗?”
方宁没说话,盯着他看。
黄毛见她不说话,肉眼可见有点紧张,“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打架真跟我没啥关系,我当时在玩拳皇,不信你去问老板娘。”
方宁摇摇头:“我不问打架的事。”
“打牌之前,田二奎和麻杆有没有别的过节和争执?”
黄毛道:“没有啊,谁说他们有过节了?”
方宁追问:“他们关系很好么?”
黄毛笑了:“警官,我和他们又不熟。”
方宁:“老实回答。”
黄毛:“我说的都是实话。”
方宁见问不出什么,临走前又试探一句,“昨天姚警官问你的时候,你说的和今天是否有出入?”
黄毛见方宁站起来,正松一口气,闻言又抓抓头发,“昨天?昨天没问啊?”
“昨天到派出所,把我们一起训了一顿,就放了。”
方宁严肃道:“你再好好想想?”
黄毛又想了想,摇摇头:“姚警官把人名记了一遍,训了我们一顿,说以后再去那里瞎起哄就要抓起来了。后来让我们签了个字,就放了。”
他苦着脸,“警官,不会还要再进去吧?我这两天手头活多,我师父晓得了又要抽我。”
方宁道:“不必了。”
老姚竟然没问。
他如果忘了,昨何必大张旗鼓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她问完了这些人都说没有?
方宁眉头皱紧,她原本以为是这些人在派出所不愿开口,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当然,一个小青年的话还不能证明老姚在故意隐瞒什么。
也可能黄毛怕麻烦,在对她撒谎。
她把本子收好,在客运站旁边路边拦下一辆机动三轮。
“去哪儿?”师傅问。
方宁把舞厅的地址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