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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拽住她头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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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方宁老家巷子不太远的地方,新建了三排六层楼房,取了一个很有时代特色的小区名字“春晖新村”。
不过叶红觉得这里的氛围和“春晖”扯不上什么关系。
叶红的老家就埋在这小楼下面。
十年前,每当她走回自己家的百米开外,就会因为一股熟悉的卤鸡爪味道不停颤抖。鸡爪是恐怖的食物,邪恶的食物,由最邪恶的一名女巫烹饪。她几乎不知道她家的鸡爪是怎么卖出去的,她只要闻到一点就会恶心得想吐。也许因为爱吃她们家鸡爪的那些人,身上也有这种饿鬼一般的气味。
她拐进第二排第二个单元的楼道,爬上六楼,在右手边的那扇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开门。
昏暗的客厅里,护工坐在桌边择菜,空气中弥漫着尿布味。见她进来,也没站起,只淡淡点了个头。
“红姐来了。”
叶红打开小包搭扣,抽出一百块钱递给她,“这个月的先给你。她最近好不好?”
小刘接过钱,叹了口气,“闹倒是还好,就是嘴里一直哼哼,听不清说什么。”她好像有点担心:“红姐,真不用带她去医院查查?”
叶红淡道:“不用。”
她买房时之所以选了六楼,就是不想要这个人再迈出这栋楼一步。
她要她到死都死在这栋楼里。
叶红穿过狭小客厅,走进母亲卧室。
房间里的尿布味更重了,她忍不住捏住鼻子。
陈菊的身体盖在被子下面,叶红走过去,啪地一下把被子掀开。
老太太的身体,哪怕到现在,也没有瘦,而是气鼓鼓地肿胀着。她的脸也带着一种浮肿的白。那双清明的眼睛,俨然还能看出曾经骂人的气势,但是如今喉咙中只能发出一点含糊气音。
叶红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枕边的头发,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攥在手里。
陈菊的眼神明显泛出一丝惊恐。
“妈,小刘也怪不容易的。”叶红把手中剪刀咔咔作响,“你就别给人家增加负担了,我帮你把头发剪了,好不好?”
陈菊的喉咙里发出急促声响,咿咿吖吖,几根能活动的指节把被单抓出褶皱。
叶红语气温和:“你这头发太长了,没人天天给你梳。护工也不是你女儿,给钱才来的,哪有那么多耐心。”她凑近了她着陈的脸,似乎对她眼里的恼怒很满意。
叶红咔咔几刀减下去,陈菊的头发像是蓬勃的野草,怎么也剪不完,她越剪越恼怒,最后小刘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她不小心把老太太的耳朵一并剪掉。
最终留下一头潦草的寸发,唯独在头顶中间留下一小缕长发。
灰白的。
叶红把剪子扔到一边,拽住她头顶剩下那一缕长发,往上一提。陈菊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有恼怒也有不甘。
拎了一会儿,叶红似乎突然觉得没意思,松了手。
陈菊的头落回枕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个死人。
叶红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楼道的窗户外对着一排低矮旧房,尽头那间从这里只能看到房顶。
那是方宁家。
方宁上学是一定要经过脚下这条道路的。叶红总是在差不多的时候靠在门边等她,看她背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面挂着擦鞋的工具,对她羞涩一笑。
方宁去擦鞋的时候永远是背着书包的,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便坐在小马扎上读一会儿书。
叶红还记得1994年年底结了冰的早晨。
广播站前一晚就报了寒潮,说第二最低气温有零下六度。客运站附近的小贩一早过来望了望天,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有什么客流,连煤炉都懒得生,卷起油布,推着车陆陆续续回了家。
方宁不知道是没看天气预报,还是根本就是傻,留在广场上上没走。
叶红站在客运站旁边的百货商店里,透过糊糊的玻璃,带着点担忧觑着广场上的人影。
刺骨寒风从广场刮过,吹得她面前的书页总往回翻。方宁可能怕手上的鞋油蹭脏了纸,便把两只圆圆的鞋油盒分别压在左右两页。看到要翻页时,她先拿开右边那只,再用鞋刷最外面一排柔软的鬃毛挑起纸角,把那一页掀过去。
动作像在给书梳头。
叶红看着就笑了。
叶红猜她的手冻得不听使唤,因为有时一页要翻三四次。翻成以后,方宁嘴角会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叶红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站在高处给了她一种幻觉,好似过去的一切都像录像带一般从眼前播放,最后一幕是方宁昨晚在医院那句话。
“把它扔了吧。”
叶红心中波涛起伏,踩灭了烟往楼下走。
————
叶红正在掀卷闸门,梅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瓜子,一边嗑一边招呼叶红:“叶红姐,今天早啊。”
她凑近了点,拉拉她的衣角:“昨天后来怎么的?我听张哥说,那人没事儿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叶红把卷闸门往上一推,发出刺耳音响,“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
梅子堵了堵耳朵,“这破门什么时候能修修。”
叶红没接话,挑开胶帘,走到电闸箱,翻上电闸。
白天的银河□□像一只瘫在岸上浮肿的死鱼。
晚上也是死鱼,不过是泡在水里的。
台球桌上盖着绿色绒布,角落的游戏机没有通电,和平常的每一天都没有分别。
昨晚斗殴留下的血迹和痕迹,深更半夜的时候庞麻子醉醺醺回来,把叶红敲醒,让她把外面收拾下。叶红本来想问,庞麻子又要打人,并且说医院那人已经没生命危险了,叶红无法与他争辩,只得起来打扫。
两人刚在柜台坐下,就看见门帘一掀,方宁走了进来。
她今天身着便装,黑色裤子和短大衣,脚下还是那双皮鞋。不着警服,但面容仍旧冷峻。
她先看了叶红一眼,目光转到大厅,似乎对大厅里收拾一新的景象并不意外。
叶红还记得她昨天说的那句话,心里又刺痛起来,把目光从方宁身上移开。
谁料方宁却主动喊她:“有空吗,想找你问几句话。”
好像觉得不叫称呼有点不礼貌,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称呼。
叶红太亲近了,老板娘她绝对是不要叫的。
最后干脆憋出一句:叶老板。
旁边的梅子听见她叫她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细细地笑,被叶红在腰上掐了一下。
两人走到后巷,这次叶红没有给方宁递烟。
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方警官今天想问什么?”
方宁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昨天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田二奎和麻杆争执?”
叶红淡淡道,“我没注意。”
她说的是实话。银河□□里的争执、打斗,如果人都掀着耳朵凑上去听,是要得病的。她平日里每天在那里坐十个小时,就是靠着充耳不闻活下来。
方宁点点头,在纸上画了画,继续道:“昨天那几个人,你都认识吗?”
叶红想了一下:“麻杆、黄毛、小陈,这三个是常客。”
方宁写得很快:“麻杆现在还在派出所。其他两人昨天已经放回来了,你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混吗?”
叶红想了想,“小陈我不知道,黄毛在客运站后面修摩托车棚的地方。”
方宁记完就把本子塞回口袋里,冲她点点头,“谢谢。”
叶红问得突然:“你结婚了吗?”
方宁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
叶红又问:“有孩子吗?有女朋友吗?有男朋友吗?”
直到听见方宁说了一长串的没有,叶红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
她抢在方宁前面,一把推开后门,门外一个人影先退了两步又转回来。
“梅子?”
梅子嘻嘻笑了一下:“你们在后面说什么呢?”
叶红突然挽了方宁的胳膊,亲昵地把她往外拉,“方警官从前是我的小姐妹,后来考学出去了,现在回来当警察啦,找我叙旧。”
梅子眼里显然有些惊讶,“真的么?我怎么不知道?”
叶红白她一眼,“十年前你才多大?上小学了不?”
梅子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叶红姐!都怪你看着太年轻了,我总忘了咱俩不是一个年代的。”
说着又看看方宁:“方警官也显年轻!原来是和叶红姐一个年纪么?”
方宁只道“差不多”,叶红却摇摇头:“她比我小。从前还会撵着我叫姐呢。”
梅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红笑着瞥了方宁一眼,方宁耳尖泛上一点红色。
确实叫姐,撵着叫姐这几个字也很准确,只不过不是梅子脑子里想的那种。
梅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自来熟招呼道:“方警官午饭吃了么!”
方宁摇摇头,“上午刚忙完。”又礼貌回问:“你吃了吗?”
梅子赶紧接话:“没啊!”又道:“我刚和叶红姐准备开了门就去吃个面再回来的,方宁姐一起啊!”
她直接放弃了方警官的称呼,改叫方宁姐,听起来氛围一下子就悠闲了许多。
叶红赶紧打岔:“她还有正事要忙,没空陪你玩。”
方宁却冲梅子点点头:“中午时间紧,正好在这附近吃一碗再回去上班。你带路?”
梅子嘻嘻笑:“走呗。”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叶红,“叶红姐,发什么呆啊!”
叶红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刚刚打开的卷闸门又重新关上。可她今天格外手忙脚乱,先是拉不动轨道,然后又戳不进钥匙。
最后还是三个人合力,才把平时她一个人轻轻松松关上的门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