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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把它扔了 ...

  •   等到桑塔纳彻底消失在巷口,方宁才摸黑往巷子里面走。
      突然,她感觉上衣被人拽了一下。她迅速做出反击动作,反手扣过去,才发现原来是邻居停放的脚踏车龙头。

      方宁把衣服从车把扯下来。
      十年前她抹黑悄悄跑出家里去找叶红的时候,也曾被车龙头拉住过。不过那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叶红来了。甚至转过头发现是自行车还失望了很久。

      她在黑暗中站定,平复重逢后的混乱心情。
      站在家门口,方宁低头摸出钥匙,打院门上的三环锁。

      黑夜里的院子空空的,不再有父亲晒的家制黄花菜和咸肉。窗沿上有点看不清的阴影,方宁凑过去,是一盆不怕冷的宝石花还没死透。

      父亲是去年冬天去世的。心脏的毛病,发作很突然,在厨房的灶台边,倒下去就没起来。

      她在外读书工作多年,开始是没钱回来,后来是没有时间回来。父亲不让她回来,让她专心工作,电话里也总说好得很,你忙你的,方宁也就当了真没有常回来。

      前年春节回来一趟,待了大年初一一天,初二清早就被案子的新情况喊回去了。
      父亲看她接了电话,什么也没说,送她到车站,剥了一袋橘子让她路上吃,每一瓣外面的白络都撕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这就是她见父亲的最后一面了。
      去年父亲去世,她回来办丧事也不过短短三天,送走亲戚,处理完手续,单位又催着她回去,房子便一直锁到现在。

      走到父亲房间,拧开桌上台灯,拉开抽屉。
      方平川是个很仔细的人,也许他活着的时候早就想到过可能会有这一天,女儿一个人来房子里找东西。因此房产证安安静静地摆在抽屉最面上,旁边是一捆旧病历、发黄的旧身份证件等等。

      方宁擦了擦眼角的热意,坐下来一张张翻看,想找寻这些年父亲生活的痕迹。
      一张旧汇款单存根引起了她的注意。

      之所以注意到这张,是因为数额非常大,在十年前那个年代几乎大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一九九五年的邮局汇款存根。金额一栏写着:人民币伍仟捌百元整。

      付款人是她父亲方平川,收款人被用小刀划掉了。
      纸张已经被刮得很薄,迎着灯几乎能够透光。

      方平川断腿以后,不能再做工地的活,却并没有完全闲下来。
      他先是在仓库替人看夜门,后来又在巷口支了一张小桌子,给人修雨伞、换锁芯,也修脚踏车的车闸和链条。挣得不多,一个月总能有些收入。

      他那么节省的一个人,连买一瓶止痛药都要记在旧挂历的背面。

      这样一笔巨款,他是从哪里凑来的,又是付给谁的?

      方宁皱眉看了一会儿,把汇款单折起来,和房产证一起放进衣服内袋。
      晚上她没有再回宿舍,她的小房间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单人木床靠着墙,邻居今年年初好心来帮他们收拾过,除了点灰尘还算整洁。

      家里虽然没有人了,但仍然让她混乱的心获得了一丝宁静。
      ———

      第二天她刚进县局,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叫去看了一段楼道监控。
      这是一起住宅入室盗窃案。

      城南一户居民家中丢了三万多元现金和几件金首饰。小区监控画面里戴鸭舌帽的男人反复出现,赵建国让她判断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左肩都比右肩低,走路时右手摆幅小,经过楼梯转角下意识避开左侧扶手。可以先作为同一人排查,但暂时不能确定。”

      看完录像,又有人塞来询问提纲让方宁看看,方宁改了几个地方,她把“你是否看见嫌疑人从楼梯逃离”改成“你最后一次看见此人时,他在什么位置,往哪个方向移动”。又在时间线后面补了一栏,要求分别询问证人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和车辆发动声的先后顺序。

      最后,她把“嫌疑人当时是否戴着鸭舌帽”整句划掉,改成“请描述此人的头部、衣着及随身物品特征。”
      陆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这么改。

      方宁合上笔帽,“问题一旦带有预设,证人很容易顺着问法补全细节,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亲眼看见的,哪些是听你说过以后才觉得自己看见的。”

      她又把那份提纲翻回第一页,“先让证人自由陈述,再针对遗漏的时间、方位和行为细节追问。”

      陆青点点头,“明白了宁姐!这叫避免诱导性询问?”
      方宁夸赞:“你学得不错。”

      陆青被夸得高兴极了,在笔记本上把方宁说过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脚不沾地忙了一个多小时,刑警大队里人来人往,电话声、翻卷宗声和喊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电话响了,方宁正在远处和同事说话,示意旁边的陆青帮她接一下。

      陆青接起来,点点头,捂住听筒看她,“方姐,是姚哥。”
      方宁走过来接过,“姚哥。”

      老姚打了个哈欠:“银河的案子,问了一晚上,没人说他们之前有争执。打起来之前,那两人一直在棋牌室。伤者田二奎和麻杆是从打牌开始吵的,田二奎骂的难听才动起手。”

      方宁的指尖叩着桌面。
      “所有人都问了么?”

      “问了。”老姚答得很肯定,“说法都差不多。”
      方宁正要问田二奎和麻杆最近的社会交往情况,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姚哥,麻杆吐了!”

      紧接着传来椅子拖动和脚步杂乱的声音。
      老姚匆匆道:“先不跟你说了,回头我再打给你。”

      电话随即断了。
      方宁站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听筒。

      刑大副大队长赵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冲她招了招手,把她叫到办公室,拉上百叶帘。
      赵建国脸色有点不好:“你被银河□□的人缠上了?”

      方宁看向她,“赵队,为什么这么问?”
      “县医院刚给局里打电话。庞麻子带着几个人堵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说跟你是老熟人,要找主治医生打听田二奎的情况。”
      赵建国压低声音。

      “嘴上说来慰问,实际上一直问病历能不能少写,伤情鉴定有没有转圜余地。他们还到处跟人说,认识刑大的方警官,这事闹不到哪里去。”

      方宁立刻道:“我现在就去医院。”

      赵建国叫住她:“小方,你回来的任务不好办,过去的社会资源可以用。但还是要小心。庞麻子看着埋汰,手底下牛鬼蛇神不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方宁认真道:“赵队,我不认识他。”

      她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只说自己要去县医院转一圈。
      陆青立刻站起来,“我和方姐一起去。”

      县人民医院离县局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两个人一路快走,十分钟不到便上了住院部三楼。
      刚登上三楼阶梯进入走廊,便看见重症监护室外站了一群人。

      一个妇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人群正中站着庞麻子,叶红站在他身后,套着一件绿色大衣里,挎着一个棕色仿鳄鱼皮方包,倚在墙上像是睡着了。

      方宁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又喝多了。

      庞麻子正对着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说话,“我也没让你们泄露什么机密,就是关心人到底伤到什么程度,送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今天问问就推三阻四?”

      护士冷面答道:“病人的具体情况只能向家属说明,请你不要再喧哗了。”
      庞麻子声音高了半度:“喧哗什么了?不是一直跟你好好说话吗?”

      庞麻子看见方宁,脸上猛地付出一股热络:“方警官,你可算来了。”
      语气倒像等到了一个早就约好的熟人。走廊上的群众和坐在长椅上的妇人都把目光转到她身上。

      方宁停在他面前:“庞麻子,你现在在干扰医疗秩序。”
      庞麻子脸色微闪,还是笑道:“看您说的。晚出了那么大一件事,我这个做老板的总得来看看。咱们又不是外人,就顺便聊两句。”

      方宁好像有点感兴趣:“你想聊什么?”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拉着方宁站到窗台边,压低声音:“我听说,后面可能还要查什么场所管理责任。罚钱倒是小事,就怕有人一张嘴,给我弄个停业整顿,我家里老小还等着开火呢。”

      方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果田二奎重伤,昨夜的普通斗殴便可能转作刑事案件。银河□□可能被一并清查。处罚轻重之间,不仅差着一笔罚款。

      方宁道:“庞老板,你找错人了,这事我管不着。”

      庞麻子掏出烟给自己点上,见方宁瞥了一眼,赶紧递给她,被方宁拒绝了。他点上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县局刑大的,又是上面下来的能人。案子最后怎么定,伤者跟这现场的关系有多大,你们一句话比有些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见方宁没说话,庞麻子又换了个说法:“咱们也不是故意让方警官为难,有些事本就是个说法,往轻处放一放,大家都方便。”

      “我不会向任何人说情。”
      方宁继续道:“现场情况和场所责任都会按事实认定。”

      她的声音不低,庞麻子显然觉得脸上面子被驳了,表情不太好。他把烟往脚边一扔:“也是,方警官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

      方宁看了叶红一眼,她不知道叶红和庞麻子说了什么。
      叶红仍然倚着墙闭着眼,好像对这边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方宁心中非常不喜欢庞麻子攀关系的行为,但她心里那个18岁的方宁又隐隐感到舒爽。

      她努力把这种恶心的感觉按压下去。

      庞麻子手插进裤兜,脸上露出点油腻神色:“走出去,读了书,见了世面,再回来,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没出息的,还在老地方刨食。”
      方宁的神色一凛:“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我可听说过你。”
      庞麻子的目光从方宁肩头的警衔慢慢移到她脸上。

      “方平川家的闺女,十年前出去读书,对么?那时候不过十几岁吧,一走就是十年,回来竟然穿上了这身衣服。”
      听到父亲的名字,方宁就知道,庞麻子不是随口听叶红说了什么,是调查了她。

      “说起来,C市就这么巴掌大。”庞麻子淡淡道,“想打听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问几个老街坊就是了。何况方警官现在这么有名,认识认识也是应该的。”

      “我也是看见了拙荆昔日的照片,才发现原来咱们方警官不是H市的大能人,也是从咱们这C市小地方走出去的啊!”

      庞麻子这个“拙荆”说得方宁心中泛酸水,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当年大家都是在底下混口饭吃的人,谁也没比谁高贵多少。现在方警官就是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开门关门,可真是.....”

      方宁盯住他,“什么混,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大家都在底下混?”

      方宁向前一步,正面挡在庞麻子面前。
      “你又凭什么拿我的过去,跟我谈你该不该受处罚?”

      庞麻子笑起来,“方警官急什么?以前在客运站给人擦鞋,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周围一直看着这边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了,好像他们都在迅速估量,这个年轻女警,过去竟然蹲在客运站边给人擦鞋。

      方宁感觉那些目光落在自己的警服上,如同过去客人把脚踩在木架上,鞋底正对着她的脸。甚至还有几次,用脚拨开她的胳膊,好像她是一个物件。

      最不能忘怀的,是叶红站在那里撕了她的书冷笑,告诉她她挣扎的样子很可笑。

      方宁转头看向陆青,“请医院保卫科把他们先带离重症病区。刚才他跟医生、护士和伤者家属说过什么,分别做下记录。”
      陆青立即应道:“好。”

      她其实也被这场交锋的信息震得有些发蒙,看了方宁几秒才快步朝护士站走去。
      两名保卫科人员很快赶到,庞麻子很配合地整了整衣领,经过方宁身边时,甚至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点嘲讽。

      “方警官,你真觉得,叫来几个保安来,就能管住我?”

      随着庞麻子被带走,走廊上的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开。

      方宁看见叶红仍然站在墙边,手指从墨绿色的大衣袖口露出来,她走到叶红面前:“庞麻子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叶红抬起头,酒意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迟钝,她想了半天,似乎没听懂方宁的话。

      方宁又问一遍:“你留着的.....是那张照片吗?”
      叶红这才慢慢打开皮包。

      照片的四角有点磨白了,中间却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人无数次拿起来,又无数次小心地抚平。

      “不是我给他看的。他自己找到的。”
      叶红小声地解释。

      方宁伸手去拿,叶红却没有立刻放开。
      两个人各自捏着照片的一边,垂着头看过去。

      方宁只能看到反方向的画面。

      H市的江面和高楼漂浮在天上,二十四岁的叶红和十八岁的方宁并排坐在狭小的黄包车上,像两只要从壳里掉出来的水淋淋的小鸟。
      而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叶红的肩膀上。

      叶红看着她。
      方宁现在离她很近,这是梦吗?

      叶红曾经无数次梦见方宁,但梦里她总是从后面环着她的颈侧,贴近她的耳朵,看不清她的表情。现在方宁的表情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痛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嗝,闻到自己的酒气,突然记起来今天喝了酒。本来早上就喝了,庞麻子逼着她出门之前,她又灌了半瓶。

      这么算一算,喝的真不少。

      她喝多了,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方宁是真的。

      她喝多了,却更加清醒,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勇气主动拥抱她。

      方宁像是一片冰凉的树荫,总是让她在混乱中感到无比清醒。
      她看着她的指节和自己一起,捏着那张照片。

      害怕方宁松手,于是她捏着照片的手又往前送了一点。叶红很想知道,她这十年每一天都做了什么,学了什么,在H市见了什么人,德国的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夸她聪明。

      她有好多想问的问题,不知道要从那一个问题开始,可是一个也没说出口。因为她看见方宁松开手。
      “把它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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