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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节制而温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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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也许觉得她这样走掉,是一件太可恨的事情。
方宁转过头来。
叶红急道:“有事找你,跟我来一下。”
警察在场,庞麻子不敢说什么。
方宁跟着叶红穿过大厅往深处走。
经过录像厅,方宁眼神扫过蓝布帘子,微微皱了皱眉。
——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油腻腻的塑料桶和成堆的啤酒箱鳞次栉比,正对着面小餐馆的排风扇,刮来阵阵热风。
叶红靠在门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方宁。
方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烟,叶红又递出打火机,要给她点烟。
方宁伸手阻止了,从她手里拿走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又把打火机还给她。
排风扇的热风,扫着叶红额头的汗珠,晕开一点妆面,露出青色,方宁看见了,心有一瞬间的下坠。
叶红抽到第二根烟,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一点没变,关键时刻永远不作为,把主动的事全部留给别人。
方宁认命般开口:“叶红女士,你找我做什么。”
叶红截断她的声音,“你回来干嘛?”
更加迅速的字眼从她红唇边跳出:“你读书了吗?”
问完她被自己逗笑了。方宁当然是读书了。不读书怎么能当警察,当刑警。
叶红听见方宁说,“读了。”
叶红盯着她问:“怎么会做警察的?”
方宁冷笑一声,声音难得带上了涩滞怒意。
“你是觉得我只配一辈子给人擦鞋吗?”
叶红心里发疼,她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胳膊,又收回来,勉强笑了笑。
“我是说,你读的工艺美术学校,怎么会做警察的?”
方宁整理了一下神色,淡淡回答:“1998年毕业,往届生身份参加的高考,考到警察学院。后来考录进H市市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做现场勘查员。”她顿了顿,“前年公派赴德外训。”
说到为什么会来C市,反而轻描淡写带过:
“最近刚回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代表着成功的华丽词语,飘连风扇都吹不散的臭气里,会带给叶红多大的震动。
但是方宁需要为这些年的痛苦做一点小小的发泄。
叶红看着手里的烟还在茫然地四处飘着,唇角微勾,“出息了哦。”
她视线挪到方宁肩头。
藏蓝色的警服,肩头是银白色的星徽,叶红觉得这衣服穿在方宁身上很相配,于是淡淡夸赞:“很好看。”
这衣服把肩线、袖长、腰带的位置都轻巧收拾过,改动很小,不会违规,只是叶红眼睛敏锐能够看出分别。她目光又挪到她的脚上,鞋头抛出薄匀蜡膜,鞋腰与后跟保留干净半哑光。
一看就知道,不是出门前为了见人才收拾的,是十年如一日的如此。
节制而温驯,寂寞又反叛。
她的女孩长成了更加成熟的样子,她应该为她高兴的。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么闷。
叶红吸了一口索然无味的烟,尽量把余光也从方宁身上挪开。
方宁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明天上午,让你丈夫去派出所做笔录。”
叶红夹着烟没答。
方宁明明已经一只手撩起帘子了,又慢慢转过身。
叶红看出她想问她问题,大约是关心她过得如何,但又开不了口。
叶红慢悠悠抬了抬手腕,细白的胳膊从红色长袖里滑出来。手腕上戴着一只粗粗的金手链,光线太暗,倒也看不出真假,她觉得方宁大概也是不懂的。
她晃了晃手链,挺胸收胯站得笔直,卷发风情万种地堆叠在肩头,冲方宁微微一笑。
方宁看了几秒,低下头。
她把一直拿在手里没抽的烟头放在地上,用脚跟踩实,又捡起来,左右旁顾没有找到垃圾箱,这才扔进一个废旧盒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后门的塑料门帘,重新走进银河□□。
叶红站在后巷冷风里,看着自己扔了满地的烟头,忍不住笑了笑,缩起肩膀。
方宁已经长成大城市的人了呀。
——
方宁走出银河□□的时候,陆青摇下车窗,冲她招手。
方宁越过水坑,拉开副驾门,坐进旧桑塔拉。
在第三次快要撞到前挡风玻璃之后,她默默调紧了安全带。
可能因为基层女警一向稀缺,这副驾上估计也没坐过几个,安全带被松垮垮调到最大。陆青从余光里看见,脸颊有点发热。
倒也不能怪她,陆青刚学会开车,这才第几次上路。陆青中学时看了《鉴证实录》,背着父母报了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的刑事技术专业。她是H市人,毕业那年H市城区没有合适的招录名额,C市县局却正缺刑事技术人员,竟然也就留到了现在。
方宁话很少,陆青和方宁单独在一起时也不太敢主动说话。
这位从H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交流派驻回来的年轻前辈,年纪不过二十八岁,却已经在系统内部很有名。陆青在内部讲课时学习过方宁的案例。那时H市三年前的几起连环入室案件里,因参与侦破系列入室盗窃案,获个人一等功,提前晋升二级警司。
陆青对着投影幕布上那半枚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鞋印,决定自己还要默默努力。
方宁来C市已经三周了。传言是说晋升前来基层补一段履历,好回去继续提拔。但陆青总觉得这个人没什么上进心。领导来调研能躲就躲,队里几个正经大案,她也并不主动了解。
因为她们专业一样,所以被赵建国分给方宁作联络员,陆青也很乐意跟在偶像身边多学点东西。
但这几周下来,偶像最爱做的工作就是拉着她往客运站跑。
说是了解基层治安情况,陆青不太信。
三周下来,方宁让陆青画了十几张客运站出入口示意图,记满两大本旅馆、小巷、废品站和小吃摊的情况,也不说要做什么。
拜托,她们可是刑警,又不是街道办。
多少有点虐待成分了。
要不是方宁个人魅力实在出众,陆青都想和领导哭诉一下这段时间的血泪故事。
陆青趁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又瞥了方宁一眼。
方宁一眼看上去是轮廓干净、皮肤匀净的清秀长相,但侧面饱满的额头和优秀的鼻梁又平添了几分英气,总之待在她身边让人觉得很安心。
方宁突然掏出手机。
“姚哥,是我。”
“你们问话的时候要具体问一下,田二奎和麻杆在打牌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争执。也问问他们今天进没进过录像厅,分别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和谁一起。”
挂断电话后,陆青忍不住问:“方姐,他们不是因为打牌出老千斗起来的吗?”
方宁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角可能只是最后那一下。我总觉得他们在进棋牌室以前,应该已经有过一轮争执。”
“如果只是突然发现对方在牌桌上耍了手脚,最主要的情绪是受骗和丢脸的愤怒。这种时候的攻击,往往是手边摸到什么就用什么。而且打人的时候,也是会一边动手,一边追问、指责,试图让旁观的人承认自己占理。”
陆青问:“方姐,你怎么知道麻杆不是这样?”
方宁顿了顿:“田二奎身上的伤不像。”
“他头面部受击最重,手臂上有连续遮挡留下的伤。说明他已经在躲了,麻杆却没有停。凳子腿断了以后,又换了更硬的东西。”
陆青握着方向盘思忖道:“临时上头的人也可能收不住吧?”
“可能。所以单看伤势不能下结论。”
方宁继续道:“但麻杆被控制以后,没有继续骂田二奎,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动手,也不急着证明是谁的错。他只反复说,不是他一个人打的。”
“这说明什么?”
方宁问陆青。陆青摇摇头:“不知道。”
方宁说:“说明麻杆打人的时候,情绪已经发泄完了,他只在规划如何分摊责任。”
“麻杆未必提前想过要把人打死,但他下手时,绝对不是完全的临时起意。”
方宁转过脸,对上陆青的目光:“他是想让田二奎付出代价。”
陆青沉默片刻,“所以那场口角可能只是给了他一个动手的机会。”
“对。”
陆青握着方向盘,半天才感叹:“方宁姐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刚那里才待了几分钟你就看出来这么多东西。”
方宁笑了笑。
陆清又问:“那和录像厅有什么关系呢?”
方宁摇摇头,“不一定有关系,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回答。因为我经过录像厅时,看见蓝帘子后面还有一扇木门,门框外侧新加了一道插销。我觉得有点奇怪。”
录像厅是让人进去看片的,从加一道插销,有什么必要?没有任何必要。
陆青听精神了,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去找姚哥他们对一对?”
方宁摇头,“派出所的事,我们插手太多反而不好。记着就行。”
陆青似懂非懂点点头。
——
她们两个都住公安局后面的职工宿舍。陆青正准备拐弯进大门,方宁忽然开口:“等一会儿,往解放路开。”
陆青因为好不容易到达了的放松神经又紧绷起来,绝望握紧方向盘:“方姐还要去哪儿?”
方宁道:“送我回一趟家,顺便帮你练练车。”
陆青一愣:“方姐,你不是H市人么?”
她一直以为方宁是自己老乡,是从H市来这里的外地人。方宁在C市说话没有口音,平时也从没提过亲戚朋友。就连县局里的人都把她当作下来交流的市局干部,没有谁说起过她原来是本地人。
桑塔纳驶过朝阳桥,拐进纱厂后街,路边开始出现低矮平房和用石棉瓦雨棚。
方宁看了看前后,“停这里吧。”
“里面太窄,不好调头。”
方宁解开安全带开了门。
陆青趴在方向盘上:“要不要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宿舍。谢谢了。”
车子往后倒,方宁冲她挥挥手,“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