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36、关于风月的一切 调查回

　　巧合的是，次日是周末。

　　艾尔去取莫拉悠提供的情报资料时，顺便转告了她关于多洛斯、米兰和安与他们现在的关系。

　　多洛斯自告奋勇要去和莫拉悠交流，米兰本想跟她一起，但她说米兰应该负责跟任课老师打听，因为他看起来像正经人，就算对天使长的事问东问西，也像是有严肃的目的。
　　安负责独自回忆并写下和风月有关的记忆。她来到天使处四年，能想起来的事相当可观。

　　最后的渠道留给海亚和艾尔——杜衡医生。医务室的绵羊医师，他比风月更早几百年来到天使处，经历了第五天使处更换天使长的时期。碰巧，海亚和艾尔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再加上天使处日报和其他人的记忆……他们期待通过这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灯光，能将迷雾中的风月的样貌照清晰。

　　白昼的日光照进海亚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树脂般的冷色调琥珀色。他抬手在眉前遮挡，神色仿佛厌倦阳光的宠爱。
　　艾尔看得微微出神，被海亚投来观察的目光时，遮掩性质地打趣道：“终于克服害怕阳光的症状了，吸血鬼先生？”
　　吸血鬼确实是妖精的一个亚种。海亚呵了一声：”说不定我真的有吸血鬼基因。半夜小心点，我第一个咬你。”

　　海亚和艾尔来到医务室。这里平时都非常冷清，如今也不例外。除了偶尔有人来找杜衡聊天或探讨学术，几乎没有人迹。

　　踩上医务室内柔软的草地，分明几乎没有声音，杜衡却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是他们，医师似乎并不惊讶：“又打架了，你们？”

　　“…是…”
　　艾尔尴尬地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谎言。

　　为了来医务室自然一些，他们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些钝伤。自己找个地方嗑几块淤青容易被专业人士看出端倪，艾尔建议他们打一架。
　　“好吧。你想我怎么对待你？”海亚微妙地浅笑着问。
　　“……普通地…和以前一样就行。”艾尔脱下外套，“只要别太过分，至少让我还能走到医务室。”
　　“知道了。你先来吧。”

　　看着面前摆出任人摆布姿态的海亚，艾尔不禁踌躇。没有之前情绪和精神状态的支配，他本身也并不是好用暴力的人，对海亚无从下手。

　　“做不到吗？”
　　“嗯……”
　　“那我来了。”
　　“唔。”

　　海亚绕到他身后。艾尔僵直在原地，等待身体的不知何处传来剧痛。
　　猝然，腰侧被轻柔地用掌心抚过，肋骨处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麻了大半边身子。

　　“…！”艾尔猛然瑟缩，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迅速抬起手肘，向后狠狠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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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来。”杜衡慢悠悠地仔细查看他们的伤痕：“嚯嚯…够激烈的啊。”
　　“……”
　　“医生，你这平时人这么少，不无聊么？”海亚貌似刻意地转移话题，“天地战争的时候热闹过吗？”

　　杜衡接受了他的话题转移，“当然了。”

　　“那时候风月还不是天使长来着？所有人都要参战吗？”海亚像好奇历史的年轻后辈一样发问。

　　“第五天使处不是以战斗著称的天使处。”杜衡掏出麻醉喷雾，在手里摇了摇，“除了天使长——我是说风月女士，只有少数大天使需要上前线。”
　　艾尔不禁问道：“啊…那时候医务室也是您一个人吗？”

　　“不是。当时的同僚，现在刚好都走完了。”杜衡语气轻松，“等我也走了，第五天使处就不会有医务室喽，珍惜吧。”

　　“风月会同意吗？她也受你治疗过吧。”
　　“同意什么？”
　　海亚耸耸肩：“谁知道。”

　　“我的确帮天使长大人治疗过很多次…都是战争时期的事了。”杜衡弯下腰，往他们身上一点点喷喷雾，艾尔总担心他向外螺旋的羊角会突然戳到人。

　　海亚追问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杜衡斜了他一眼：“……嚯。天使处让你们不会被任何琐碎重复的小事，分散对崇高和永恒的追求，结果你们想追求的，就是天使长？”

　　艾尔扯了扯嘴角。
　　杜衡转过身，海亚极其明显地翻白眼，用口型对艾尔说：真恶心。

　　“……”艾尔顺着接话道，“风月女士的…追求者，多吗？”

　　“两百多年呢，有当然有过一些……”杜衡说，“但没见天使长大人青睐过哪个。天使处守则里不是写了，别对天使长抱有青春期的想法吗？”
　　“是吗……”艾尔尬笑两声，“其实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对风月女士有点好奇。”

　　“唉……”杜衡温吞的神情变得锐利了一些，“你们是受天使长大人欣赏的新人，所以我可以透露一点。”

　　艾尔注意到海亚的食指尖微微一动。

　　“天使长大人刚到天使处地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是天地战争规模最大的时候，前一任第五天使长在战争中牺牲了。她马上就被安排去前线，偶尔回到天使处，就是来我这里治疗。”杜衡冷着脸说，“任谁都看得出她是特殊的，她一定会成为天使长……事实也是这样，她未被创世神大人赐福时的力量，甚至比当时其他天使长更强。”

　　“你该不是要说，风月扭转了战局？”海亚似乎对此兴致缺缺。

　　“呵，我没去前线，不清楚啊。”杜衡转了转眼球，横向瞳孔让人难以分辨他注视的方向，“那样说……”他晦暗地笑了笑，“想来也没问题吧。”

　　“我的确知道，风月很强。”海亚用手指撑住耳后，“可惜，现在看不到她战斗的样子了。
　　“哦…你想看？”杜衡悠悠把海亚的手臂翻来翻去地喷止痛喷雾，“那可惜你没早出生两百年。”

　　“对啊，真遗憾。”艾尔随口附和道。

　　“够了。”海亚抬手挡了挡杜衡，“早出生两百年也没用，反正也不会上前线看到。”

　　“那也不是这么回事。我见过天使长大人战斗的姿态。”杜衡说，闭了闭眼，似乎陷入回忆，“她用风做刃，空气就是她的武器。在遥远的云端挥剑，就能将地上的妖魔鬼怪斩作齑粉……她战斗时神情肃杀，常将左手背在身后，只用右手挥剑。哈……”

　　“……”见海亚的表情并不好看，艾尔接话，“真想亲眼见见。就算人变了许多，战斗方法也不那么容易改变的吧。”

　　“我一介医者，不懂武。”杜衡淡淡地说，镜片反光掩去眼眸，“上完药了。你们以后必须注意生活作风！”
　　海亚好奇道：“如果我不呢？”
　　“我上一个喜欢打架的病人不久之后就死了。”
　　艾尔惊吓道：“…哇啊！”
　　“死于中毒。”
　　“……等等这两者没关联吧！”
　　“我下的毒。”杜衡微笑道，“别忤逆医嘱。”

　　二人被赶出医务室，默默走了一段路，到人迹罕至处，艾尔瞟他一眼，问：“收获如何？”

　　“简直就是一堆废话。”海亚嘁道，“勉强有几句新鲜的吧。”
　　“以前看不出来，杜医生对风月……？”
　　“那家伙是风月的信徒。”海亚不快地呲牙，好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恶心了，再也不去他那地方了。两百年前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问曲蘖的事就死活想不起来！”

　　艾尔呵呵笑了两声。他从前最讨厌听人嚼舌根，在天使处待久了，竟有点体会出聊身边人八卦的快乐。连忙把这种想法压回去，艾尔问他：“现在怎么办？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我们去…吃饭？”
　　“随便。”海亚兴致缺缺。

　　走了几步，艾尔说：“我突然想起，天使处还有一位我熟悉一些的人，和风月走得也比较近。”
　　“谁。”
　　“淇拉。”

　　海亚蹙了蹙眉，像是完全没印象：“谁？”
　　“你不认识吗？和我一样是大天使的，蜘蛛女士，好像是几十年前来天使处的吧。”

　　“哦。”似乎是想起来了，海亚应允了，“那就去吧。”

　　“这个时间，她可能在……”艾尔往建筑外围绕了绕，“啊，在那里。太好了。”
　　“你怎么知道？”
　　“……你要我怎么回答？因为是同事啊。”

　　淇拉空余时间经常在天使处建筑群外侧，自己用云朵捏个躺椅看书，或者练习体术。长矛刺破空气，风声飒飒，最终矛锋指向艾尔和海亚的方向。

　　“找我有事？”淇拉将长矛收起，搭到肩上。

　　“好漂亮的身手……抱歉打扰你。”是相对熟悉的人，艾尔就少了些拐弯抹角，“我的确有些问题想请教。”

　　淇拉瞟了一眼海亚：“你们两个一起？”

　　“…”艾尔转头看了看海亚，“呃…对？”
　　“他要贴身监督我，只能把我带着。”海亚面无表情地撒谎。

　　“真诡异。”淇拉拧了拧眉，“不过可以。”

　　艾尔没有为她准备打探风月的合理理由，但也不想被更多人误解喜欢风月了。
　　“我在准备自己的论文，想知道…”艾尔不擅长说谎，“嗯…你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天使长吗？”

　　虽然不是真的想写天使处权力结构相关的文章，不管是那种政治，都在艾尔给自己划定的人生路径之外。有些地方就是让他宁愿在自己的道路里绕一辈子，也不愿意出去。

　　“哈哈哈。”淇拉笑了，不像是觉得有趣，“第六天使处的人才喜欢这种课题吧。”

　　海亚说：“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标新立异。”
　　“对，只有我写这个，就不会和别人撞题呀！”艾尔真情实感地反驳。

　　“哦，那你要失望了。不是只有你写这个。”淇拉眼下的四只细长的复眼眯了起来，“我也写了。”
　　艾尔张了张口，“…哦！那很好啊。那…我还能问你么？”

　　“当然，我没那么小气。而且，你的作业跟我有什么关系。”淇拉单手叉腰，“不过我不会给你看我的原文。天使处大人读过，她能看出来。”
　　“风月女士读过？她说什么了吗？…比如，你的结论对不对…之类的？”
　　“什么都没说，这不是她的工作。我就是通过了。”淇拉满不在乎般抬手摩挲两下自己的指甲，“我的结论么，就告诉你好了。”

　　“…”艾尔凝神，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成为天使长只有两种方式，第一，由创世神钦点。第二，由前任天使长自行禅让。”淇拉竖起两根手指，眼神锐利，“如果天使长死亡，创世神就会选择下一任。而天使长自己选择的接班人，也是在创世神的默许下。”

　　“独裁。”海亚评价。
　　“海亚，这个应该叫……君权神授。我瞎说的。”艾尔脑中微微混乱。对于这个至高无上的神明，他了解甚少，至今没有多少实感，但她却确实存在着、活动着，并影响着天使处的一切。

　　“随你们怎么想，总之，就是靠上面的大人物决定的事。”淇拉在风中微微挤起眼头，微笑道，“话都说到这了，怎么样，你们想成为天使长吗？”
　　“可以啊。”海亚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要是创世神选我，我愿意献身。”
　　艾尔呵呵一笑，“…我没能力胜任。”

　　“人各有志。”淇拉挑挑眉，“不过，如果要追逐权力，那天使处是最好的场所，不是么？在人界，费了大半辈子和别人争抢一个村落、一个会社、至多是一个国家的统治权。跟成为一神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相比，简直无聊透顶、肤浅至极吧？权力，就要追逐控制整个世界的权力！”

　　“说得也是……”艾尔舒颜，“淇拉小姐，我支持你！”

　　淇拉突然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海亚和艾尔，“天使长大人不怎么管你们吧？”
　　“嗯…大概？”艾尔实话实话，“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确不是沉迷权力的那种人，一直都很少插手天使自己能解决的事情。”淇拉话锋一转，“对了，你的任务报告是不是该交了？”
　　“啊、关于海亚的？”说实话艾尔写这个写得很艰难，几次写不下去之后，就希望风月能忘了，风月也从没催过他，“那个……要交了吗？”

　　“随你，观察期不是也快结束了？总要交一份的。”淇拉的六只眼睛凝视着艾尔，“天使长大人每天十几个小时都在睡觉，打扰到她就不太好了。你要是忙，让我来转交也可以。”
　　“嗯……？”

　　“睡觉？”
　　海亚冷不丁开口，“天使长也会睡觉么。”

　　“天使长做什么都可以。”淇拉无所谓道。

　　又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几句，和淇拉分别之后，走出一段距离，海亚先开口道：“她想做天使长。”
　　“哦……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拉拢淇拉小姐吗？扳倒风月对她也有利…？”
　　“不。”海亚皱眉，“她对风月很尊敬……她认同这套结构和规则，才会那样说。我们那个是叛乱、谋反，是要被杀的，她肯定不会同流合污。”
　　“能不能把我们说得像正派点？”艾尔在内心认同了，“嗯，去和多洛斯他们汇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