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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年隐痛 扮女装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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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这座山,再穿过一个镇子,就到蓉山了。只是蓉山旁边就是繁华的蓉城,这附近不知道有多少江湖人,要逃脱他们的追捕,还要想想办法。
两个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孙念九蹲在溪边洗脸,把脸上的灰土和草汁搓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连日赶路晒黑了些,但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
文瑾儿坐在溪石上,端详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孙念九被她看得耳尖发热。
“你的五官长得很精致。”文瑾儿还在看他,“下颌窄,眼睛的形状也偏柔。”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念九的耳朵全红了。
“江湖上追我们的人,找的都是一男一女。如果我们是一对姐妹,或者母女,他们多半不会多看一眼。”
孙念九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嘴角抽了一下:“你想让我扮女人?”
“嗯。”
“不行。”
“为什么?”
“我一个男人——”孙念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想说“我一个男人扮成女人像什么话”。他知道自己长得秀气。小时候独自流浪,因为长得像女孩子,受了不少欺负甚至觊觎,也幸好他那时已经会些拳脚才没有吃大亏。
但这话对文瑾儿说不太出口,她正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完全是认真提议的态度。而且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主要找的是你,排查的重点是男人。所以我扮成男人也没多大用。但你扮成女人就不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得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好。”文瑾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极小的银剪刀,“坐下吧。你眉毛太粗,修一修。”
孙念九在溪石上坐下,嘴上还说着:“不用了吧。”
“你见过哪个女孩有这么粗的眉毛?”
他看了一眼文瑾儿的眉毛,确实,细长的,带着平缓的弯,让他想起了以前在书里读过的“远山含黛”。他突然感觉心跳得太快,就忙低下头,说:“那你修吧。可得快一点。”
文瑾儿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角,另一只手捏着银剪刀,沿着他眉骨的形状慢慢修。她的手指微凉,剪刀贴着他的皮肤咔嚓咔嚓地响,落下来的碎眉划过他的睫毛掉在脸颊上。
“你这剪刀平时干什么用的?”孙念九闭着眼睛问。他在成年后第一次离一个年轻女子这么近,心扑通乱跳,一紧张就停不住说话。
“剪药。”
“剪药的剪刀剪眉毛,你也不嫌脏。”
“会洗干净的。”文瑾儿说,“别说话,眉梢容易歪。”
孙念九闭上了嘴。文瑾儿的手指按在他眉尾,剪刀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凑近修了两下。
孙念九心跳得太快。这是一种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的感觉。他希望修眉快点结束,这样他就不会再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而且文瑾儿离得那么近,他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但他又希望时间能变慢,这一刻永远都不要停。他甚至有冲动很想去问,以前或者以后,她有没有会不会也离其他人这么近。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而修眉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下的时候,她的袖口从他脸颊边擦过去,带过一股极淡的药草味道。
“好了。”她直起腰,“你看看。”
孙念九松了一口气,但好像又有些失落。他睁开眼,探身往溪水里照了照。水面不太平静,看不太真切,只觉得自己的眉眼确实变了些,但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粗眉被修细之后,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还行。”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不太习惯。”
文瑾儿给孙念九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套女子的衣裳。那是之前在镇上买的粗布裙,本来是给她自己备的。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好在这裙子买得大了一点,孙念九应该也能穿得上。
孙念九拿着裙子去树丛后面换了。窸窸窣窣好一阵,回来了一个高个“女子”。裙子在他身上果然短了一截,但衣服不合身在村中倒也常见。他的肩膀比寻常女子宽一些,骨架也偏大,但胜在腰细腿长,眉清目秀,看上去确实像个有些英气的高挑女子。
文瑾儿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孙念九有些别扭,拉了拉裙摆。
“挺好看的。”文瑾儿的声音里没有取笑,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孙念九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又拉了拉裙子:“这裙子太短了。”
“将就吧。”文瑾儿收回目光,从布袋里拿出一条布巾,递给孙念九,“你再去擦擦你脖子上的泥土草汁。”
孙念九蘸水擦了脖子,又洗干净拧干,还给了文瑾儿。
“刚才看溪水中的影子,很像我娘。”孙念九突然说道。
文瑾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娘肯定比我好看多了。”孙念九又说,“但我眉眼应该像她。师父以前说过一次,说我越长越像她。”
“你母亲一定很美。”
“是啊。我娘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孙念九在文瑾儿身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走的时候我都十岁了。而且十岁之前的事,我也大部分都记得。”
暮色渐渐浓了,山谷里的风凉下来。孙念九望着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发颤,“本来躺在我身边的爹不见了。而我娘正在流泪,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那么默默地流泪。”
“第二天,第三天,第一百天,我爹都没有回来。”孙念九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问过我娘,爹到底去哪儿了。她只是说‘你爹有自己的苦衷’。我求娘带我去找他,她说,不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能变成他的累赘。”
“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爹才会走,拼命读书,练武,乖乖听话,想着等我够好了,他就回来了。”孙念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不傻。”文瑾儿声音很笃定,“小孩子都是这样想事情的。”
“你那时候,是一个最好的小孩子。”这句话文瑾儿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撞进了孙念九的心里。
“现在也傻。”孙念九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让他有种手足无处安放的不知所措,就调侃了自己这么一句。
“就算傻,你也是最好的傻瓜。”说完这句,文瑾儿似乎也察觉到话里藏着隐隐的亲密,又补充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算账算得这么厉害的傻瓜。”
在微凉的暮色中,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
“好了,不说这些了。”孙念九转过身来,重新换上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口气,“文姑娘,我都把我家底抖干净了,你呢?你家里什么样?”
文瑾儿坐在石头上,手里还叠着那块布巾。
“我家吗?我父母恩爱,妹妹懂事,也都对我很好。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讲的。”
“就这些?”
“就这些。”文瑾儿站起来,把布巾收进布袋里,“天快黑了,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吧。”
孙念九没有追问。他知道文瑾儿从不说谎,但孙念九最擅察言观色,又与她相处久了,能看出她提到家人时的一丝不自然。她的家人应该真的对她很好,可是她又为什么要离开家不回去?这些她是不会说的,连透露都不会有。文瑾儿说话没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也没有说三分留七分让人去猜的习惯,她说了十分,就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那十分。
孙念九能感到,文瑾儿总是藏着很多东西在心里。她藏得太好,好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藏。有时候他觉得她心里那扇门对他开了一点门缝,但,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就又快速关上了。
“走吧。”他说,“前面应该能找个山洞什么的。”
两人沿山坳又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浅浅的石洞,孙念九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得石壁暖黄。他坐在火边,穿着那条粗蓝布裙子,膝盖上放着短刀。文瑾儿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修了眉之后,他的侧脸确实更像女子了。
“明天就到蓉山地界了。”孙念九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开口。
“嗯。”
“到时候见接引人之前,我得把裙子换了。”他说,“穿成这样打不过人家。”
文瑾儿弯了一下嘴角:“到时候再说。”
“你还想让我一直穿着?”
“真的挺好看的。”文瑾儿看着他,“我只说实话。”
孙念九看了她一眼,怀疑她在笑自己,但她的表情很诚恳。他把短刀换了个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抗议。
第二天清晨,孙念九是被山风吹醒的。他走到溪边洗脸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张脸被修细了的眉衬得格外柔和,三分是自己的,七分像母亲。
两人继续往蓉山方向走。这一回,从远处看过去,两个女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走路带风,时不时被裙子绊一下;矮的那个安静地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路上果真遇到了不少江湖人,但都是看了他们几眼,就离开了。
孙念九站在山道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还真管用。”
文瑾儿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风卷着山雾飘过来,她走在前面,明明离得不远,孙念九却忽然觉得,好像还是看不太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