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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蓉山脚下 抵达蓉山等 ...

  •   两人沿山路又走了半日,午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平缓的谷地,溪水从谷中穿过,两岸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村后那座山便是蓉山,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蓊郁,从山腰往上便笼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到了。”孙念九站在山梁上,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是‘去了山下自然有人接引’,那我们到村子里去问问吧。”

      孙念九找了处树丛把裙子换了,重新穿上自己的粗布衣,把假胡子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包袱里。“都到蓉山了,应该不用装了吧。”

      “还是小心些好。”文瑾儿说。

      “那你还给我修眉?”孙念九摸了摸自己细了不少的眉毛,“我一个大男人顶着这两条眉毛,人家看了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路数的。”

      “等安定下来会给你画回去的。”

      “画回去?”孙念九瞪大眼睛,“这东西还能画回去?”

      “能。”文瑾儿已经开始往山下走了,“粗眉好画,眉黛描两笔就画好了。”

      孙念九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的眉毛又不是门联说描就描”,但脚下走得不慢。

      两人下了山,走进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有个老人在打盹,脚边趴着一条黄狗。黄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趴回去了。

      孙念九上前拱了拱手:“老人家,请问这里是蓉山地界吗?”

      老人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他们两眼:“是蓉山脚。你们找谁?”

      “我们想上蓉山。有位接引人?”

      “往村东头走。”老人又闭上了眼,“有个茶棚,茶棚后面有间竹屋。你们去问问。”

      “多谢老人家。”

      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间茶棚。棚子不大,三四张桌子,茶棚旁边有一间矮竹屋。

      茶棚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往炉子里添柴。见两人来了,站起身招呼:“二位喝茶?歇歇脚?”

      “多谢。”孙念九在一张桌前坐下来,“两碗茶。请问旁边那间竹屋?”

      “竹屋的人不在。”

      “想问上蓉山的路,是找这个人吗?”

      “上蓉山?”妇人看了看他们,“你们等竹屋里的人回来问问她吧。她今儿不在。”

      “村里有客栈吗?”

      “小地方哪有客栈。”妇人笑道,“不过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住一晚二十个铜板,管一顿晚饭。二位是?”

      “姐弟。”文瑾儿说。

      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了。孙念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声道:“你肯定比我小吧,干吗说是我姐姐?”

      “你看着小。”

      “我二十一了。”

      “我十八。”文瑾儿捧着茶碗,喝了一口。

      “我比你大三岁呢,你还要当我姐姐?”

      还没等文瑾儿说话,却听到村路上传来一阵叫卖声。

      “糖——葫芦——”是一个老汉的声音,沙哑里带着悠长,像唱又像喊,“山楂的——裹了糖的——两文钱一个咯——”

      孙念九循声望去。一个老汉扛着草把子从村路上走过,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身后跟着几个村童,叽叽喳喳地追着跑。

      文瑾儿也望了过去。她的目光追着那草把子上的糖葫芦看了看,又收回来,继续低头喝茶。

      “想吃?”孙念九问。

      “没有。”文瑾儿摇了摇头。

      她摇头的样子很自然,语气也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孙念九注意到她刚才看糖葫芦的时候,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孙念九站起来,快步过去拦住老汉,买了一根糖葫芦,跑回来往文瑾儿面前一递。

      文瑾儿看着那串红彤彤的圆果子,愣了一下。

      “拿着吧。”孙念九说,“反正买都买了。”

      “我……”

      “别客气。两文钱的东西,不至于不好意思。”

      文瑾儿伸手接过来。她没有马上吃,只是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神很安静,安静里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孙念九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余光却一直在瞥着她。

      过了一会儿,文瑾儿咬了一颗。天热,糖壳并不脆,咬下去黏黏的。酸酸甜甜的味道。

      “好吃吗?”孙念九问。

      文瑾儿点点头。她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等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了才开口:“好吃。”

      孙念九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从集市上回来,偶尔会带一根糖葫芦给他。他总是一边吃一边说太酸了不好吃,母亲就在旁边笑,说酸也没挡住你的嘴。

      “这山楂酸吗?”他说,“我娘以前给我带回来的糖葫芦,都酸得要命,但我还是都吃了。”

      “有一点。”文瑾儿说。她把第三颗山楂咬下了一半,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串,过了片刻,忽然说:“我小的时候,也有一回买糖葫芦带回家。”

      孙念九放下茶碗看她。

      “是买给妹妹的。回来后没见着她,就给她乳母让转交了。后来问乳母,她说妹妹已经都吃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说完便将剩下的慢慢吃完。

      “谢谢。很好吃。”

      她的脸上还是温和的笑。但孙念九觉得这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像糖葫芦,表面裹着糖衣,但里面的山楂,是酸的。

      这是文瑾儿第一次主动讲起自己的事。孙念九听着,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为什么见自己的妹妹,还要通过乳母?可他没有再深想,因为这时他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像被很多酸涩的山楂填满。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所以也无法命名的感觉。他很想告诉文瑾儿,我不想你以后再有这样的笑,但他当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说:“等以后咱们不用躲躲藏藏了,你想吃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文瑾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落在桌上那根空了的竹签上。

      “谢谢。”她说。

      太阳西斜,茶棚外面的豆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那老汉的吆喝声渐行渐远,追着跑的村童也散了,村路上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去问问竹屋里的人回来没有。”文瑾儿站起来。

      “要是还没回来,咱们就在这儿住一晚。”

      “嗯。”

      孙念九站起来,跟在她身边。两人走到竹屋前,门还是虚掩着。孙念九敲了敲门,没人应。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只是一张竹床,一张方桌。主人确实不在。

      “那就住一晚。”

      茶棚的妇人把他们带到两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晚饭是在其中一间屋子一起吃的,是萝卜炖鸡块,外加一碟炒青菜,虽不是什么美味,但比他们在外风餐露宿吃得强多了。两个人坐在矮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孙念九把鸡腿夹给文瑾儿,文瑾儿没推辞,用筷子接过来,慢慢地吃完了。

      “明天上了蓉山,”文瑾儿轻声问,“要是能顺利找到接引人,通过考验,你打算怎么办?”

      “先想办法洗清身上的罪名。然后看看能不能借力为师父报仇。再然后嘛。”

      “再然后?”

      “再然后,谁知道呢。”他望着窗外被暮色渐渐吞噬的蓉山,想了一下,“也许回辽东吧。我娘和我师父都葬在那边,该去扫扫墓了。”

      “你要是没想好去哪里,”孙念九忽然说,“可以跟我一起再回辽东看看。你没有一个地方去过一次就再不去的规矩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文瑾儿要不要跟他一起回辽东。可能是因为,如果不是为了他师父和他,文瑾儿本来就是在辽东好好地做大夫。是他,将文瑾儿拉进了这个是非的漩涡。

      “我哪有那么多规矩。”文瑾儿笑了,却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先上蓉山。”

      孙念九“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蓉山的影子在夜色里沉默着,等着他们明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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