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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宿山庙 破庙里守夜 ...

  •   与药毒峰弟子遭遇后的几天,两人暂时没有再遇到江湖中人。孙念九腰侧受了伤,他昏迷时文瑾儿已经做了些治疗,但这几日奔波,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他也有些文瑾儿给的金创药,就偷偷自己抹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脱掉上衣让文瑾儿帮他处理腰侧的伤口,就觉得有点别扭。明明之前后背受伤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傍晚时分,天色转阴,云压得很低。孙念九抬头看了看天,说怕是夜里要下雨。两人加紧脚步,天黑之前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山门已经塌了半边,正殿倒还完整,泥塑的山神像歪在神龛里,身上的彩绘剥落得看不出模样,只剩一只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地上散着些干草和碎瓦,角落里还有一堆冷透了的篝火灰。

      “有人来过。”孙念九用脚拨了拨那堆灰,“不过应该走了有些日子了。”他又想俯身去拾干草,却牵动腰侧伤口,忍不住皱眉抚腰。

      “是不是之前的伤口裂开了?让我看看。”文瑾儿忙走过来,“你坐下把上衣脱了,伤口露出来。”

      孙念九想拒绝又拿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只好按文瑾儿说的,慢吞吞地脱衣服。文瑾儿坐在他侧面,用纱布蘸着药膏一点一点帮他清创涂药。

      “疼不疼。”她问。

      “还行。”

      “还行就是疼。你的还行,差不多就是别人的受不了。”

      孙念九咬着牙:“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在陈述病情。”她把药膏抹匀,“病人孙某,男,二十出头,症状:嘴硬。程度:还行。”

      孙念九肩膀开始抖,不是疼的,是笑的。笑到一半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你别逗我,”他闷声说,“一笑就疼。”

      “我没逗你。我只是在写病历。”孙念九侧过脸去看文瑾儿的表情,她只是专注而温柔地处理着伤口,唯有嘴角向上微微翘着。

      “以后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要早点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好了,你先晾晾伤口,在这儿坐一会儿休息,我去打扫一下,再铺干草。”文瑾儿收拾好药品,又忙碌了起来。

      孙念九赤着上半身坐在那里,看文瑾儿干这干那,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突然他看见一只兔子在庙门口探头探脑,就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打了过去,正中兔子的脑袋。他起身捡了回来。

      “你别动。”文瑾儿看向他,又垂下眼。

      “我哪有这么娇气。”孙念九拾起地上的衣服,“现在能穿衣服了吧。”

      见文瑾儿点点头,他快速穿好衣服,走到庙前的溪水边把兔子剥洗干净。

      “干这点小活儿不会牵扯到伤口的。”他怕文瑾儿说他,又忙保证道。

      “你还会打兔子剥兔皮?”文瑾儿也跟着出去。

      “我娘去世后我自己在外流浪了一段时间,去找师父,他是我娘的师兄。有时候在野外一个人,饿了,就得想办法抓抓兔子什么的。头一回根本追不上兔子,在草窠里摔了一嘴泥。”

      “那时候你多大?”

      “十岁。”他把剥好的兔子架在削尖的树枝上,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火灶,“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后让你慢慢见识。”

      “以后”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手上的动作一停。以后。他和文瑾儿之间有以后吗?他们在逃命,她的身体不好。到了蓉山之后会怎样?他的冤屈能洗清吗?她的伤能治吗?

      一旁的文瑾儿似乎没看出他的停顿。她帮着生起了火,火很快旺起来,兔肉在火上转着,油滴进火里,噼噼啪啪地响。香味散开来,混着干燥的草木灰味道,把破庙里陈年的霉味压了下去。

      孙念九把第一只兔腿拧下来递给她。文瑾儿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有点咸。”

      “出门在外别挑了。”

      “没挑。只是说实话。”文瑾儿又咬了一小口,珍惜地吃起来。

      孙念九给自己也拧了一块,确实有点咸。他随身带的盐块子放久了,受潮结成了硬坨,掰的时候没控制好分量。不过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坐在火堆边安安静静地吃。火光把文瑾儿的脸映得微红,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眼睛垂着,嘴唇抿着,一口一口慢慢嚼。孙念九看着她啃兔腿,忽然想起来师姐吃饭的时候总爱说话,说今天庄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她干了这个那个,谁谁谁又闯祸了。师姐说话时常常忍不住拿筷子在碗上敲,师父老说她没规矩。

      他随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在拿文瑾儿和师姐比。

      比什么?有什么好比的?师姐是师姐,是十几年的同门之情,虽然婚约已经不在,但师姐仍然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文瑾儿是文瑾儿,是一个跟着他颠沛流离受了牵连的大夫,是他的恩人,他必须要保护好她。

      他理不清自己的想法。但想到了师姐,又随即想到了师父,让他又有些难过起来。

      “师父给我和师姐订婚时,我才十六岁,还什么都不懂。师父说,我无父无母,亲缘淡泊,万一他走了我就没有亲人了。师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可以互相依靠。楚家庄家大业大,但师父总是说,有他撑腰,我算不上什么高攀。”孙念九叹了一口气,“师父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师父的仇,我总有一天要报。”

      “一定会的。”文瑾儿点点头。

      吃完后,文瑾儿把骨头收拢走到庙外很远埋了,说是免得引来野物。孙念九躺在干草上,把短刀搁在头边。两人分好了守夜的班,文瑾儿守上半夜,孙念九守下半夜。

      孙念九躺下去,侧着身,把后背对着火光。他听见文瑾儿往火里添了根柴,然后是很轻的布料摩擦声,是她在翻药囊。过了一会儿,翻药囊的声音停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连日赶路的困倦压过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就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人轻轻推醒了。

      “下半夜了。”文瑾儿的脸在炭火的微光里看不太清楚。

      孙念九坐起来,揉了揉脸。文瑾儿没有马上去睡,而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火堆里最后一两点红光。

      “睡不着?”孙念九问。

      “不是。”

      他没添柴。柴火不多了,后半夜要省着用。两个人就着火堆残余的微光坐着,低声聊天。

      “你十三岁就开始帮你师父管产业了?”文瑾儿问。

      “是啊。”孙念九靠在墙上,“头一回是我师父新开了个铺子,经营得乱七八糟,赔了半年。我说师父你让我试试吧,我算学学得好,他说你一个小孩试什么试。我就天天跟在他后面磨,磨得他烦了,把账本扔给我说‘你看看,你能看懂我就让你试’。我看了两天,把他的假账查出来好几处。”

      “假账?”

      “他雇的那个掌柜做假账坑他,他看不出来。”孙念九摇了摇头,“师父他一个大侠,武功那么高,却看不出假账。那掌柜做得也不高明,进价报高三成,出货量少记两成,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你很厉害。”

      “所以我是傻子里的聪明人。”孙念九笑了一声,侧眼看了看身边的文瑾儿,又挪开眼神,接着说,“后来我去跟那家铺子的供货商重新谈价。人家一看来了个小孩,账房都不让我进。我就蹲在人家门口,从早上蹲到晚上,连蹲了三天。第三天掌柜的实在受不了了,说‘小兄弟你进来说句话吧,别蹲在门口,我们生意还要做的’。我就进去跟他谈,把进价压下来两成。”

      文瑾儿听着,眼睛里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你呢?”孙念九转过头看她,“你四处行医,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文瑾儿想了想:“见过一种长在树上的花。”

      “什么花?”

      “石斛。很漂亮,开着浅黄色的花,花心带着紫色,有清淡的草木香,可以长在大树上,不沾土也能活。”

      “你讲的怎么又是药材。”

      “不是药材。”她看了他一眼,“只是花。”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分不清兰花和石斛。”

      孙念九被她噎了一句,张了张嘴,反而笑了。他发现文瑾儿其实会噎人,只是噎得很平静,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文瑾儿见他没有接话,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笑。不是那种自嘲的、挂在嘴角的浅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看着他的笑,又垂下眼睛,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火几乎全灭了,只剩最底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如果没有这些事,”文瑾儿忽然开口,“你一定过得很高兴。”

      这句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火堆说话。

      孙念九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墙上,望着庙门外墨黑的夜。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现在也挺高兴的。”

      他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他背着冤屈,师父被人害了,师姐嫁了别人,整个江湖都在追捕他,明天天一亮,他们还得继续赶路,前面不知道还有几拨追兵。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文瑾儿没有接他的话。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好像困了,又好像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又坐了一会儿,文瑾儿站起来,走到干草铺上躺了下去。她侧着身子,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孙念九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短刀,望着庙门外的夜色,一直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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