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十二月有雪

7、没有秘密 她说自己没

　　孙念九醒来时，已是黑夜。他和李昭都靠着石壁坐着，文瑾儿坐在他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堆。药毒峰的弟子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文姑娘，你怎么样？”孙念九挣扎着想起身却没有成功，但感觉腰侧伤口清凉，连嘴唇上自己咬的地方都不疼了，应该已是上过药了。

　　“我没事。”文瑾儿按住了孙念九的肩膀，“别动。药毒峰的点穴手法比较难缠，我没有内力，只能给你们被封的穴道疏通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要等身体慢慢自行冲开。”

　　“你会解药毒峰的独门点穴？”李昭也醒了，听了文瑾儿的话，非常惊讶，“还有，我们怎么都突然晕过去了？也是你下的毒？”

　　文瑾儿点点头。

　　“这些药毒峰的人，会突然醒过来吗？”李昭又问。

　　“不会的。没有解药，他们一天之内都醒不过来。如果一直不给解药，醒来之后，他们的武功也就废了。”

　　“这么厉害的迷药！”李昭感叹道，又心头暗惊，“那天我们袭击你，你是不是也会用这迷药对付我们？”

　　“这药散得太快，需要范围很小才有用。你们那天离得太远了。刚才我没在一开始就用这迷药也是这个原因。必须要等到一击即中的机会。”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孙念九深叹一口气，“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死也不会安心。”

　　李昭突然开口道：“孙念九，我现在有点相信你不是凶手了。”

　　他看着孙念九，“方才被他用那种手法折磨，都交不出紫电剑。剑多半真不在你手上。而且，你对文姑娘，我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对文姑娘情深意重，那种时候都没有用剑来换她的命，这剑，应该真不在你手上。”

　　“不是。”孙念九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跟文姑娘不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什么呢？不是那种关系。可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撇清什么。孙念九看向文瑾儿，她还是那种平静到漫不经心的样子，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似乎根本没把李昭的话听进去，但他当着她的面解释这个，好像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似的。可不解释，就等于默认了李昭的话。他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只挤出一句：“她是我的恩人。”

　　这话听上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李昭看了看孙念九，又看了看文瑾儿，他确实看不大出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会继续追查那晚的真相。”李昭说，“如果剑真的不在你手上，那大火和杀人的事也多半另有蹊跷。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追杀你。但现在李家内乱，我约束不了其他人，更别说阻止江湖中人了。”

　　“李兄，多谢了。”孙念九感激道。

　　“欸等一等。”李昭突然反应过来，“文姑娘，你不是也被点穴了吗，后来怎么能动的呢？难道，你会移穴大法？”

　　“如果是你的秘密，那就不要说了。”李昭虽然对查探秘密很有兴趣，但面前的少女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的秘密，他可以永远不知道。

　　“我没有不能跟人说的秘密。”文瑾儿笑了笑，火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射出蝶翼般的阴影，“我经脉有暗伤，几乎都断了，气血走的路子和常人不同，点穴对我没有用。”

　　李昭大惊失色，不禁脱口而出：“我听说经脉有这种程度的伤，人是活不久的！”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用什么话来补救。

　　孙念九呆愣在那里。他第一次听说文瑾儿的伤。之前，他只以为文瑾儿身体弱，却没想到她的问题这么严重。经脉几乎都断了，人真的可能撑不了太久的。会不会她只是经脉有点小小的受损，只是她不懂武功所以弄错了。但是，已经是阻碍点穴的经脉暗伤，怎么可能是小小受损。更何况，文瑾儿是一个大夫，她不可能把经脉的事弄错的。

　　“你那经脉的伤……”孙念九忍不住开口，“能治吗？”

　　“也许吧。”文瑾儿还在拨弄着火堆，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在她身后的阴影跳动，“我运气比较好，遇到了好的大夫，自己的医术也还不错。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所以暂时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到了孙念九身上，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孙念九正靠着山壁坐着，连侧腰伤口的疼都感觉不到了。“暂时还活着”。这话是多么刺耳。

　　他很害怕。眼前的这个女孩，也会突然有一天在他面前消失吗？

　　“你不怕死？”李昭听文瑾儿很平淡地说出这番话，不禁问道。

　　“应该是怕的吧。”文瑾儿笑了笑，“所以我得加倍努力学医，找到办法让自己活得更久啊。以我现在的医术，保证再活两年还是没问题的，过两年医术再精进，也许应该能活更久吧。”文瑾儿面对着孙念九，却没有看着他，只是低头拨弄着火堆。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李昭真诚地祝福眼前这个女孩。

　　孙念九想起刚才文瑾儿说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神平静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不太像是在陈述“自己快要死了”这样的事实，反?像是在讲自己医术高明。但文瑾儿真的能冷静面对自己的生死吗？她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吗？

　　不知过了多久，孙念九和李昭都解开了穴道。三个人没有管药毒峰的那些人，径直离开了山谷。

　　在分道扬镳之前，文瑾儿问李昭要了一枚铜板。

　　“这是我给你治脸伤的诊费。”文瑾儿道。

　　李昭见过不少脾气古怪的神医，眼前这个姑娘只是坚持要诊费，而且要得温和有礼，之前也一直举止得体，温文尔雅，比起江湖游医，更像他远远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

　　“她为什么不找我要诊费？”孙念九心里想。但这样的疑问，他又不敢开口真的去问。

　　三个人朝不同的路走去。只剩满山松涛声，渐渐淹没了身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