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十二月有雪

5、溪语诉名 山溪边喂鱼

　　来乡间探访的江湖人又多了起来，应该是在山中无所获，就转回城镇乡村。孙念九和文瑾儿便钻回了山里，风餐露宿。文瑾儿有野外采药的经验，虽没有武功，但在山间行走反而比孙念九更轻盈几分。只是她身体弱，虽不喊累，但孙念九还是会常常提议休息。

　　这日二人沿山路前行，走到正午，日头晒得石头发烫。转过一个弯，听见水声。

　　一条山溪从林间淌出来，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

　　孙念九吐出一口气：“在这儿歇会儿。”

　　他找了块荫凉下平整些的石头，让文瑾儿先坐，自己也坐下来，拿出一块干粮递给文瑾儿，又拿了一块自己吃。

　　“照这个走法，再有一个多月也就到蓉山了。”孙念九咽下口里冷硬的干粮，“到了蓉山脚下，还得找师父说的那个接引人。”

　　“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

　　“姓什么叫什么？”

　　“也不知道。”

　　文瑾儿看了他一眼。孙念九摊了摊手：“师父只说到蓉山脚下自然会有人来。我想师父总不至于坑我吧。”

　　“自然会有人来。”文瑾儿说，“听上去不太像你的行事风格。”

　　“我现在还有什么风格。”孙念九自嘲地笑了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念九望着溪水，想起了儿时的事：“小时候，我娘和我两个人四处漂泊，曾在江南住过一阵。”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那边有种水车，你见过没有？圆圆的，人踩上去转着走，能把河里的水提到田里去。我头一回见，以为是谁家养的驴被关在棚子里拉磨，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才发现里面没有驴。”

　　文瑾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客气的不变的弧度。山风把她鬓边没挽好的碎发吹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干粮渣，忙又抖落起头发。

　　孙念九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回溪水上。溪水里的小鱼正围着石缝转。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后来呢？”文瑾儿问。

　　“后来？”孙念九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水车，“后来天天跑去看。人家踩水车的农夫都认识我了，见着我就说‘小不点儿你又来了’，还让我上去试着踩两圈，我人小踩不动，挂在上面蹬腿，跟猴子荡秋千似的。”

　　文瑾儿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笑声很短，与溪水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并排坐在溪边吃干粮。干粮太干了，文瑾儿掰了一小块，捏碎了丢进溪水里，那些小鱼立刻围上来，嘴巴一张一合，把碎屑抢光了。

　　“你这么珍惜粮食的人，还有喂鱼的时候。”孙念九说。从师父家到楚家庄那一路投宿，他留意到文瑾儿吃饭很有规矩，坐得挺直，小口慢咽，没有一点声音，而且不管多难吃的东西都会吃完，很少有浪费食物的时候。能看出来，她一定是从小受到极好的教养。

　　“鱼都吃掉了，就没有浪费啊。”文瑾儿说，“我吃也是吃，鱼吃也是吃。”

　　“你把自己跟鱼比啊。”孙念九失笑，也把自己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捏碎了丢进水里。那些小鱼又围过来，有一条最大的挤开几条小的，抢走了最大的一块碎屑。

　　“我看你真去抢食吃，可未必抢得过这些鱼。”孙念九笑道。

　　文瑾儿没接话，嘴角又弯起了那个不客气的弧度，继续喂鱼。阳光从溪水反射上来，在她脸上晃着细碎的光。

　　孙念九看着这光，忽然开口：“说起来有点冒昧。文姑娘，我知道你的名字，但一直不知道你名字中的瑾到底是哪个字？锦缎？瑾玉？堇花？”

　　“正是瑾玉的瑾。”

　　“这字和你太相配了，你是真的如美玉一般好。”孙念九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贸然评价一个女孩子和她的名字有些唐突，但话已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就忙开了个玩笑岔开话题：“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妹妹叫文瑜儿，怀瑾握瑜嘛。”

　　没想到文瑾儿点点头：“确实。我有个妹妹叫文瑜。”

　　“她为什么不叫文瑜儿？”孙念九有点好奇。

　　“单名更庄重些，也是能用来上族谱的名字。”文瑾儿把最后一小块干粮细细掰开喂了鱼，“瑾儿本来就是小名，只是我十岁就离家了，还没来得及上族谱，后来这个小名叫惯了，就当大名用了。”

　　“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孙念九小心翼翼问道。他对文瑾儿的过去一无所知，现在两个人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稍微多问一句，也不能算交浅言深吧。

　　“没有。家里人对我很好。我离开家是去拜师学医。后面便随师父四处行医。师父去世后，我就继续独自一个人到处走走，但也一直会给家里写信。”

　　“你要是不离开家，我还没办法认识你呢。”孙念九说完又觉失言，只好再转移话题，“很多人都会觉得我的名字奇怪，带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那个九。”

　　“不奇怪。”文瑾儿摇摇头，又道，“九为数之极，是极好的字。”

　　“你跟我娘想得一样。”孙念九笑了，“她还说，十为圆满，所以，只念到九，剩下那一步，是要我自己去走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个名字的意思讲给别人听过。娘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窗边，拿手指梳他的头发。他把这话在心里存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取出来给人看过。

　　母亲从来没有得到她的圆满。孙念九心里暗暗想着。我真的能走到自己的圆满吗？

　　溪水哗哗地流，小鱼抢完了食，又散回石缝里去了。孙念九望着水面晃荡的阳光，又用余光扫过身旁在水波粼粼中闪闪发光的女孩。这个女孩似乎永远那么平静，温和，从容，呆在她身边，总让人多出几分对未来的信心。